《悠游度日》如此生活
http://www.huanqiu.com 来源:大洋网-广州日报 网友评论条进入论坛 2008-04-28 08:21

发梢还淌着水珠,我就从皮躺椅上一跃而下,朝楼下冲去。洗头妹在后头叫:“你急什么呀,还没擦干呢!”可我已经杀回了理发间,从椅子上捡起刚看了一半的书,它的名字叫《悠游度日》。
我也说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急,把本属消遣性的读书都给任务化了。汤姆·霍奇金森说得很对:盲目追求速度是一种现代病。早两年的迷茫时期我慕名读过《富兰克林自传》,还差一点就去找萨缪尔·斯迈尔斯的书,富兰克林勤勉自律到了这样的程度:给自己制一张表,列了十来种美德,每天睡觉前总结一下自己达到了哪几种美德的要求,哪些还存在不足。这当然让我仰慕,也向所有有励志需求的朋友鼎力推荐,可有人却咂咂舌头:“真了不起,可是他累不累?”
“累不累?”当我用查电话黄页的速度翻着《悠游度日》,搜寻其中的核心段落时,我也忍不住这么问自己。霍奇金森批评富兰克林带了个坏头,他身上的这种清教遗产不但是养成健康人生观的大敌,还成了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的剥削阶级供给劳苦大众的精神毒品。多少嘴上自嘲“替老板打工”的人深陷毒瘾不能自拔。我也一样,这辈子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能者多劳”,绝大多数时候我都视为真诚的勉励:知识分子就是这样爱中自我陶醉的圈套,不知道剥削阶级正偷着乐呢。
大彻大悟之后,我开始了复仇。拿霍奇金森的话来说:“偷回别人从他身上偷走的时间。”这句话太对了。别以为周末约三五好友K歌闲聊支起铁架子吃烧烤就算是人生的至乐,最大的快乐莫过于在别人拼死拼活挣钱的时候你一个人坐在阳台里吃烧烤!现代社会不由分说地剥夺了我们享乐的时光,我们非以暴制暴不能与之抗衡。霍奇金森提倡饮酒、喝下午茶、上班打盹、吃一顿漫长的午餐乃至抽烟、翘班,似乎有故作惊人之语的嫌疑,但他给出的最主要的理由无疑是发人深省的:为什么要甘于屈从那种压迫我们、妨碍我们享受生活的工作伦理呢?我深深地以为然,如果说公司有理由为维护其正常运转而约法三章,那么雇员也有理由因追求幸福快乐的天赋人权而魔高一丈。
霍奇金森努力为他的主张寻找一种“回归”的意味,回归人生在世的“常态”,这是大智慧涌现、“完人”辈出的时代的生活状态。现代高度细化的职业分工、学科分工导致人人都只能在自己的地盘里打转,人人都活在竞争的压力下,根本无暇去思考一些更宏大的东西,对其他领域发生兴趣;工作让许多人无暇去追求其他自我实现的方式。但是,“悠游度日”应该成为一种常识,在优哉游哉的状态中做好价值实现的准备,譬如钓鱼,无所事事半日,突然猛干一阵子,如此“劳-获”节奏方为良性循环。
因此《钓客清话》自然是霍奇金森津津乐道的闲人圣经之一。他的正面论据大多没有出我所料:写《闲人遐想录》的杰罗姆,写《瘾君子自白》的托马斯·德·昆西,在乡间漫游、写写随笔书信的查尔斯·兰姆,伟大的病人马塞尔·普鲁斯特,以及东方大智者林语堂。这些人似乎都是现代社会的预言家,早早地就开始教导人们要放慢节奏,说懒惰不是恶习,勤奋未必有益。在那个古老的中国故事里,财主嘲笑躺在大树下乘凉的农民不思进取,不懂得要努力改善自己的生活,贫农反唇相讥:“现在我不是正优哉游哉地躺在大树下吗?”这是何其朴实而深刻的闲人哲学,长期以来却被当作诡辩而一笑置之。
然而真正的“回归”又何其任重道远。纵然理发、健身、银行排队、邮局提款也要行色匆匆。事实上我根本无法忠实实践霍先生的主张,对我而言,偷夺时间的快感远甚于无所事事本身的快乐——我多么愿意翘一天班去健身房泡着,哪怕霍先生痛斥健身是人最极端的自虐行为。看着细碎的头发掉进书缝里,我想的是,既然能在响晴白日的下午悠然自得地踅进美容院,听洗头妹扑扑扑捶打自己背阔肌的声音,我已经比许许多多人都幸福了;我在理发的同时匆忙翻书,总比出纳员噼里啪啦翻账本要惬意得多吧?霍奇金森似乎没提到这一点:要在现代社会里回归传统的闲人状态,最好从当一个一得手就要挥霍干净的没品的小偷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