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回忆乔冠华与龚澎
http://www.huanqiu.com 来源:中国网(新闻午报) 网友评论条进入论坛 2008-04-17 18:00
陈丕显对爸爸讲了自己的经历,“我们入党几十年,差不多都经过这样那样的挫折,受过委屈。你也不要计较了,你有那么多丰富的外交经验,还要为党的外交事业多做工作。”
面对这些,爸爸遗憾地说:“我已经得了肺癌,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组织的信任给了父亲巨大的安慰。一位外交部的同事在医院碰到了爸爸,爸爸见到他就笑着指指自己说:“现在我是一个好人了!”
这时,爸爸正在具体筹划写他的外交回忆录,对与他打交道的许多对手,他都将做出自己的评价,爸爸已经对书中具体的章节进行了构思和设想。
然而非常遗憾的是,剩下的时间真的不多了。他的身体状况使他没有完成这个心愿。一切都无法重新再来。
和爸爸最后的晚餐
1983年9月3日是爸爸最后一次住院的时间。关于那次住院的消息,我第二天上午就知道了。那一段时间,单位安排我在师大对面的工业卫生研究所进修,每天我都在显微镜下忙忙碌碌。
9月3日夜里,我平静入睡以后做了一个梦,爸爸又住院了,仍是肺部的病变与咯血。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冥冥之中通知我的是来自血亲之间的“第六感觉”。
9月4日清晨醒来,总觉得有一个隐约的警示和感觉无法说清,虽然没有接到任何通知,可我觉得这一次病情不同以往。想来想去还是打个电话询问一下,顶多是自己过于迷信。但是一切疑虑都被证实了:前一天(9月3日)下午,爸爸因咯血加重已住进了医院。
第二天我向单位请了假,先在水果铺买了爸爸最爱吃的香蕉,然后就径直向北京医院北楼走去。当时心中只环绕着一个感觉,一定要去看看我的爸爸!那是来自天上的声音在召唤我。
在病房里我看到了爸爸,他睡了午觉刚起来,似乎状态还不错,我松了口气。看到我出现在面前,爸爸的眼睛里闪动着快乐的光芒,他惊喜地对我说:“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可是我们还没有通知任何一个人呢,你是怎么知道我住院消息的?”
离开报房胡同以后,爸爸生病住院的消息我都是间接打听到的,过一段时间我就主动问一下,不过这次可没人告诉我,我是凭感觉与爸爸沟通的。我随口回答说:“做梦做的呗!没人告诉我。”爸爸听后又认真地追问下去:“你梦见什么了?”
望着窗外的苍穹,我吞咽着苦涩的泪水,诉说了梦中的画面:“我梦见我的爸爸咳血需要住院,在梦里我爸爸是下午去的医院。我很想看看他,就来到了这里。”
爸听了欣喜地说:“确是这样的!”他仰起头轻轻叹口气还想说什么,我打开书包拿出我买的水果,“爸爸,这是我给你买的香蕉,一会儿你就吃了吧!”爸爸说:“我这里有水果,你钱不多就别买东西了!”
屋子里很暗,我走过去帮助爸爸拉开病房里的窗帘,他面对窗户背着我,从口袋里拿出手绢轻轻擦拭着眼睛。爸爸,你要点眼药吗?爸爸摇摇头。原来他在悄悄擦眼泪。见我在注视他,爸爸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说,这些年你爸爸老多了,眼睛也大不如我们在家的时候了……
黄昏时分,金色的晚霞洒在爸爸身上,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弯曲着。弹指间,爸爸已经成了一个暮年老者了。这时,护士把爸爸订的饭菜送来了,我该告辞了。
爸爸,我走了,有时间我会经常来看你,我回去马上告诉哥哥你住院的消息,他现在正在香港(那时哥哥在香港中文大学学习,不久即到香港新华分社担任领导工作)。我想他会尽快赶回来看你的!你好好休息吧!
见我要走,爸爸急忙拦住了我,他真切地说:“你别走,再多坐一会儿!我们一起吃个饭!”爸爸执意挽留我。
“爸爸,你是病号,我可是医生,医生是不能吃病号饭的,我不打扰你了!”
可爸爸认真起来:“哎呀,你在爸爸这里是什么医生啊!在爸爸面前就是我的女儿,饭很多,够我们吃的,快过来吧!”
这一天爸爸吃的主菜是炖鸡汤,那是家里特意为他熬好送到医院的。我们相对坐在医院的小饭桌上,爸爸拿起筷子用力夹起一只大鸡腿一下子就放到我的碗里,“快吃吧,就着饭一起吃下去!”我看到了爸爸黑色的眸子里闪出了一束温暖的光,这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眼神,那是小时候我每天看见而后来又似曾生疏的。
一股热流在心底涌动,那块没有完全融化的冰悄悄地融化着。我使劲儿把头埋在饭碗里,拼命吞咽着嘴里的米饭和涌出的泪水,一顿饭很快就吃完了。
我又看见了那个熟悉老爸爸,他一边心满意足地看着我吃着,一边用勺子把汤浇到自己的米饭上,爸爸仰头高兴地说:“我吃汤浇饭就很好,我就是愿意这样吃饭!”此时我好像又回到了我们在报房胡同的家。
这是我和爸爸在一起吃的最后一顿晚餐,离他去世仅仅两周。上苍,是你安排爸爸和我最后的团聚吗?
两天之后,哥哥赶回了北京,他和嫂子带着我的小侄儿来到了父亲身旁。
妈妈把爸爸呼唤去了
在住院的日子里,爸爸经常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一次,爸爸半夜醒来情绪很不平静,他向身边的熟人询问起哥哥一家三口的生活情况,并哭泣道,我这个人很可怜啊!“是不是想孩子了?”爸爸默默地低下了头。
第二天,正准备动身回单位的哥哥带着嫂子和小侄儿再次来到了爸爸身旁,祖孙三代留下了合影。爸爸高兴地大声说:今天真是大吉大利呀!
9月21日,中央书记处书记习仲勋同志又一次代表党中央到医院看望爸爸,并问他对中央还有什么要讲的话,爸爸的回答是“不说了,什么也不说了”。
第二天(9月22日)上午将近10点的时候,我在进修的工业卫生研究所血液实验室接到了医院的电话,得知爸爸报病危的消息后,我扔下电话立即骑上了自行车。
那时候的出租车还没有现在这么普遍,如果不能很快坐上车,再骑车过去可就耽误时间了。从北太平庄穿过市中心,我拼命蹬着车轮,一口气骑到了东单附近的北京医院。
我飞奔着来到了病房,几个医护人员正在整理物品,病床已经清空了。爸爸!难道你就这样走了吗?!
我又赶到了太平间,师傅!请让我看爸爸最后一眼吧!我得知爸爸报病危的消息后,马上就骑车赶了过来!老人取出钥匙,拉开了冷藏柜……在香港,陈楚叔叔把这个消息通知了哥哥。
最后的日子是我不想再重复一遍的。当爸爸最后无法说话的时候,他的双眼始终盯着病房的门口,苦苦等待着和他的亲生子女最后见上一面,爸爸的眼神里充满了最后的期待……
这一幕将深深埋藏在我的心底。
1983年9月22日(9月20日是妈妈去世的日子)这一天是中秋节,在这家人团聚的日子里,妈妈把爸爸呼唤去了。
在遥远的天国,嫦娥轻轻拉开了广寒宫的大门,在妈妈的身边出现了一个高高的身影,他面对妈妈说,达令!我们生离死别整整13年!
妈妈微笑着,什么都不用说了,让我们一起跨过鹊桥,走到神曲之门去看望总理和我们许许多多的老朋友吧!

摘自《乔冠华与龚澎:我的父亲母亲》 乔松都 著 中华书局 2008年3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