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妈妈告诉我的,我一直记着,妈妈说这句话是因为爸爸的离去,爸爸终于走了,他无法忍受这个家带给他的痛苦而决绝的离去了,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父亲的离去会给这个家带来多大的灾难,但对于妈妈来说,那比身上的病痛还让她难以承受。
那天下午,爸爸回来很早,手里拎了一块鲜红的猪肉,滴答着血水,但看在我眼里居然是美丽的花瓣,太久了,我都不知道肉是什么味道了,爸爸看见我,呲牙笑了笑:“妞妞,爸爸今天给你包饺子。”
一直以来爸爸都叫我妞妞,我不知道为什么,男人有时候很奇怪,而且他那天的笑容也很奇怪。
我拍着小手在屋里来回的跳,嘴里喊着哦哦哦,有肉吃了,有肉吃了,那天的饺子是我这一生中吃的最好吃的美食,也是这一生中最痛苦的记忆。
餐桌上,爸爸看着我吃,不断的笑,而且我看见他在喂妈妈饺子的时候手在微微的发抖,眼圈有些红红的,那时候的我无知而单纯,更不知道这是父亲临走前最后的一顿晚餐,妈妈问爸爸怎么不吃,爸爸只是支吾说:“我吃过了,今天厂子里给我们劳模庆功,吃了很多好吃的。”
我不知道劳模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当了劳模就有好吃的,所以我叫着嚷着也要做劳模,逗得爸妈相视而笑,这是在我所有记忆中看到父母最开心的一次笑容。
吃过饭,爸爸慢慢的刷碗,我看见他佝偻的身体几乎贴到水池子里,背影一动一动的,平时很快就干完的活,爸爸花了将近比平时要多两倍的时间,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知道,那是一种生命的依恋。
爸爸终于将所有的家务做完,然后给妈妈认真的擦洗身体,我没有觉得那次跟其他每次有什么不同,只是觉得爸爸更仔细了,动作更轻了,时间也更长了。
做完这一切,爸爸环顾了一下四周,叹了口气,我问爸爸为什么叹气,爸爸说:“人累了,叹口气会很舒服。”
我也学着爸爸的样子长长的叹气,并没有觉得有什么舒服,爸爸被逗笑,用他长满胡子的脸对着我的脸蹭了蹭,我哭了,爸爸的胡子扎疼了我。
爸爸抚摸着我的头说了一句当时我并不太明白的话:“妞妞,好好的对你妈妈。”
爸爸临出门的时候,忽然站在门口,呆呆的看着我,我看着爸爸,我看他眼角湿湿的,我说爸你咋哭了呢,爸爸说是汗,我就给爸爸毛巾,我说爸爸你擦擦汗,爸爸接过毛巾不停的擦,但是擦完了就又有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爸爸怎么流那么多汗。
现在我知道,那不是汗,那是泪。
爸爸说:“妞妞,让爸爸再抱抱。”
我不让爸爸抱,他的胡子那么扎人,我怕。
爸爸说:“抱抱吧,爸爸不用胡子扎你。”
我不,爸爸总骗我,他每天早上去上班的时候都说,下班会早早的回来,但是每次回来的时候我都已经睡着了。
爸爸见我不肯让抱,蹲哪里良久,后来站起来,失落的跟我挥手。
我说爸爸你今天回来回早吗?
爸爸良久点点头。
爸爸还是骗了我,他走了,再也没回来。
第二天爸爸工厂的人来找妈妈,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们背着我,只是跟妈妈嘀咕,后来妈妈就晕了过去,被急急的送到了医院。
以后的日子我再也没有看到爸爸,曾经有段日子我不断跟妈妈要爸爸,妈妈只是失神地告诉我:“爸爸出差了,出差了,不久就回来了。”
我说爸爸不是个好爸爸,那么就都不回来看妞妞。
懂事儿的时候才从邻居的口中得知,爸爸从工厂的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死了,再大一点知道了一个更加让我无法接受的事实,说爸爸为了给妈妈治病是故意摔死的,这样工厂能赔很多钱,我相信这是胡说的,但是那时候工厂确实给了家里很多钱,以至于我们一直靠这点钱生活着。
现在我相信那笔钱真的是爸爸用命换来的。
我的童年无任何快乐而言,现在长大了,我却宁愿回到童年去。
爸爸走了很久,坚强的妈妈一直跟病魔抗争,我相信是她的倔强和坚强让她胜利了,她的病慢慢的好了起来,我还想这一定是爸爸在另外一个世界用他的另一种方式在支撑着妈妈。
妈妈病愈后去她原来的造纸厂做了一名库管员,据邻居说这也是因为工厂知道我们家这种情况给的最大的照顾,而那时候我也要高中快毕业了,而就是在那天填志愿的时候我填了表演,这还得说是为了完妈妈的一个夙愿。
妈妈小时候在一个文化宫里学舞蹈,她说那个时候的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像其他女孩子一样拥有一双舞鞋,然后去舞台上尽情的跳,让更多的人在台下看她,但是那个愿望没有实现,姥爷并不支持一个女孩子抛头露面,没多久就把妈妈的从舞蹈班抽了回来,而断送了她的艺术梦,妈妈为此一直耿耿于怀,每天都偷偷的哭,但是她还是默然的接受了事实,那时候的她,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抗争是徒劳的。
虽然岁月过去了那么久,但妈妈的这个心愿一直就没有熄灭过,我想这点我遗传了她的固执吧,后来她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到了我身上,这也成了我从小为什么能学那么多特长班的主要原因。
虽然家里那么穷,但是妈妈无论想什么办法都要支持我学各种与艺术有关的科目,她说,她不让以后有任何遗憾。
妈妈把她所有的遗憾都让我去弥补了。
我现在想我的骨子里是不是一直就喜欢做演员,好像不是,那时候被妈妈逼得穿夹脚的舞鞋的时候一直我心里就有怨恨,讨厌这个职业,讨厌踮起脚尖走路的感觉,更讨厌妈妈拿着鸡毛掸子在我细皮嫩肉的屁股上抽打下的一串串的红印,我想我的喜欢是被妈妈鞭打着接受的。
中戏和北电我都没有考上,我不知道是我有意的和妈妈作对还是老天跟妈妈作对,但是妈妈没有放弃,她依然热衷的奔走,那时候我看着她苍老的身影心中无限悲怆,我想妈妈真的是老了,这个梦无论如何要为她实现,后来我考到了南方的一个艺术院校。
送别的时候,妈妈并没有表现出离别的感伤,而出奇的兴奋,也出奇的破例下了一顿馆子,她高兴的好像考上表演系的不是我而是她,她逢人就说:“我女儿是演员了,我女儿是演员了。”样子像极了祥林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