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最好长篇小说:我哥刁北年表

我哥刁北年表(36)

 

  他们所处的位置,距潘秋菊编辑部不远,去那里说话比较合适。走到编辑部那幢四合院门口,见有个修自行车的老头堵在那里,他头发花白,把辆废铁架子似的二八型破自行车倒扣在地上,旁边扔着钳子扳手螺丝刀机油盒。潘秋菊停下,犹豫着是绕过那车摊进院还是不再前行。恰好那老头直起身子擦汗,看到了我哥刁北和潘秋菊。潘秋菊刚想开口说话,是想给他和我哥刁北做介绍的意思,可他张嘴就喊,噎回了潘秋菊要做的介绍,也不顾我哥刁北这个潘秋菊的客人就在身边。


  “我告诉你小潘,你可不许不严格要求自己,你是新上任的编辑部主任,要有纪律观念和政策观念。哼,你不去就是违纪旷工,就是自由主义!小徐去不了,他妈癌症了;老宋也去不了,他孩子病了呢……哎,这是你活不?我才想起来,你的活你不干,让我找别人替你去,我还就替你找,我脑子进水了是不。告诉你呀你必须去,我这等着发稿呢……”


  “我们总编。”潘秋菊瞪老头一会,这么对我哥刁北说一句,转身就走。


  “哎哎不好吧……”我哥刁北轻声提醒潘秋菊,知道没用,只好转身跟了上去。他们没进编辑部的四合院。


  在不知往哪去的路上,我哥刁北问明白了,这两天,有个去黑龙江的采访任务,按分工应该潘秋菊去,可她这几天吃饭睡觉都没时间,哪有闲心去黑龙江。我哥刁北劝她别跟领导拧着,并建议她,即使留在北京,不去黑龙江,也该猫在办公室。那是是非之地呀,我哥刁北语重心长地说,参与进去凶多吉少。听我哥刁北这么一说,潘秋菊站住了,瞪我哥刁北。她这回的瞪,和瞪她总编的眼光不大一样。我哥刁北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只笑笑。你不了解我,十多年前,我跟今天一样窝囊,他说,咱们这是去哪?


  这时他们拐进一条细胡同,胡同口的灰砖墙上,镶了块红牌,写着“裕祥胡同”。潘秋菊领我哥刁北来到一栋破旧的四层楼前。我家,她说,随即上楼开锁进到屋里。


  如果先前知道进裕祥胡同就是去潘家,我哥刁北可能会拒绝,甚至已经进屋了,他也会屁股没落座就张罗告辞。他和潘秋菊原本就不熟,又多年没交往了,对人家的私生活一无所知。他不想给这个女人惹出闲话。可是,进屋后,抬头的第一眼,竟让他看到一件本来属于他的东西。他没法走了。


  无暇偶待客有闲乱翻书醒时笔纵马梦里腹怀珠


  录刁北句于庚戌年深秋菊尽无花之北京梁栋


  “这,这,它怎么挂这儿了?”墙上的一方小镜框中,裱着幅龙飞凤舞的草书书法。我哥刁北心里反复吟哦,面部表情是张口结舌。


  潘秋菊正在厨房拈茶泡水,听我哥刁北叫,忙跑回来,也看墙上。只看半眼,她脸就红了。“嘻,嘻嘻……”后来她说,她领我哥刁北到家里来,什么都没想,只觉得这里安静,说话方便。作为一场声势浩大的运动的积极参与者,她为巧遇我哥刁北这“老政治家”感到惊喜,她愿意听听他的“高见”。至于她家墙上挂幅我哥刁北的诗,她早把这茬忘脑后了,她没雅兴天天欣赏诗词书法。它是一年半前,结婚时,她丈夫为装点新房挂上去的。如果事先她想到了墙上有它,也许就不会把我哥刁北领到这里,毕竟,那幅字是她未经主人允许私下截流的。现在主人发现它了,她得马上开动脑筋,为这幅字出现在她家找点理由,而那理由,一定得比“深秋”与“菊尽无花”这两个词的组合再高明点,再可信点。“嘻,嘻嘻,它怎么不能挂在这儿呀?我是特意带你过来看看,它一直像面旗帜一样,高高挂着呢。你没想到吧?你是不是以为,它早不在这世界上了?”


  我哥刁北无言以对。一件二十年前的旧物,竟能这样匪夷所思地出现在眼前。是的,潘秋菊没机会事先回家摆布一番。他早把它忘了,更没想过,它是否还在这“世界”上。我哥刁北想到,四十分钟前,潘秋菊与他打完招呼,感慨的第一句话就与“世界”有关,看来这世界真的不大。“是啊,世界太小了,”我哥刁北模仿着潘秋菊的意思说,“它想丢,都丢不出我视力范围。”话一出口,我哥刁北就脸红了,这样的表达有点犯酸。但在那之后,他成为临终遗言的代写人后,发现这样的表达挺受欢迎。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使用它的意思,大萝卜脸始终不红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