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最好长篇小说:我哥刁北年表

我哥刁北年表(32)

 

  前推三天,五号上午,我姥故去的第十九年半,我哥刁北在天堂墓园站立良久。他想到了我姥。他有些愧疚。他经常想到我姥,却从没为她做点什么,比如烧纸上香,修坟立碑,我姥的骨灰埋在香山的哪面山坡哪棵树下,他都忘了。可现在,他却来到一个连名字都才搞清楚的陌生女孩墓前,皱着眉头抽烟,像个琢磨不好第一镐头往哪刨的盗墓新手。


  我哥刁北看遇毓照片,想象她二十一岁时自杀的样子,他觉得那一幕清晰起来。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女孩,让屁搞得尊严尽失,什么样子可想而知,尽管他根本不认识她。他认识我姥,和我姥生活二十八年,可他觉得,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二十一岁时的我姥什么样子。二十一岁的我姥是年轻寡妇,带着两岁的孩子艰辛度日。后来,孩子大了,二十一岁时,也有了个两岁的孩子。但接下来,长大的孩子没像母亲那样,独自把孩子抚养成人,而在二十四岁那年,扔下孩子去了沈阳。是因为我姥的孩子是女儿而我妈的孩子是儿子吗?我哥刁北同样想不好,二十一岁时的我妈什么样子。


  “告诉他们,人是大自然放出的屁!”我哥刁北又念叨起来。


  就是这时,我哥刁北意识到,把这短语郑重其事地叨念几遍,竟能咂摸出一股掷地有声的庄严味道。他攥着拳头涨红了脸。我哥刁北,是个会脸红的成年男人。当然,这时他红脸,也许是冻的,此前先白,此时转红。他继续模仿抡镐之前的盗墓贼,先四处看看,再清清嗓子,后退了几步。他面前的墓碑低眉顺眼,如同顺民等待训示。我哥刁北使劲吸气,又深深吐气,再下意识地左手叉腰,举起右手,先在眼镜框上摸扶一下,然后,将右手有力地劈向空中。把这个动作一做出来,他就不紧张了。他又咳一声,以某种蓄谋设计过的地方口音,抻着长声,按掷地有声那样的效果脱口吟道:“告——诉——他们……”天堂墓园里草木无言,但那些貌似冷默的水泥石头,竟能与他呼应唱和:“人是——大自然——放出的——屁……”他的声音有穿透力,与水泥石头激起的回声竞相冲撞,袅袅远去。可他话没落音,就看到了,在他的叫喊声经过之处,西边和北边,各有一对此前并不存在的中年男女与青年男女,从墓碑后边,贼眉鼠眼地探出头来,战兢兢又恶狠狠地看他。他惊扰了人家。他不知道惊扰了人家祭祀还是恋爱。


  “说不上啥时候,噗地一下,就没了,从来没存在过似的。”


  他很不好意思。急忙放弃那种许多中国人都会模仿的湖南口音,改说沈阳话,并专冲那两对男女做出解释。好像,他刚才的结论就是说给他们的,而后边这句,是对他结论的说明补充。他声音比刚才小了不少。


  那两对男女身形一闪,先后不见了。


  “你和那个人一个姓。”我哥刁北重又低头,看遇毓照片,像慈父与女儿聊天。“那个人你听说过吗?肯定没有,你妈你爸也许知道,也许,他们也不知道。”我哥刁北再次左手叉腰,举起右手,先在眼镜框上摸扶一下,然后,将右手有力地劈向空中。“不好意思,我这动作,就是模仿那个人呢——哦,音调不是。”


  第一次模仿那个人时,我哥刁北还不近视,或近视程度不特别重。那时他不戴眼镜。没戴眼镜的他要手触镜框,就很滑稽,好在那天目睹他做演讲秀的只是个孩子,一个未上小学的七岁女孩。他的模仿,便没受到嘲笑,还帮女孩分散了注意,止住了哭声——她怔怔地看他做完一整套那个人式的动作表演,就接受了他,随他而去了:离开王府井,自西往东穿过灯草胡同,再沿东单北大街由南往北走,往明星电影院方向,也即家的方向,走。


  那之前约一个小时,我哥刁北正是追随着那个人,先沿东单北大街由北而南,再自东往西地穿过灯草胡同,也就是,由家那边,由明星电影院那里,来王府井的。


  这是一九六六年十一月下旬一个星期日的下午,天朗气清,风和日丽。我哥刁北发现那个人前,正在明星电影院门口看热闹呢。不是看电影的热闹。电影院已不演电影,是有两伙红卫兵,在电影院听完传达一系列最新指示后,利用散场后聚到一处的有利时机,在电影院门外搞“大辩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