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后,中国社会形势发生了巨大变化。国民党统治开始动摇,人民解放军不断取得胜利。北平的学生运动蓬勃发展,清华校园内外也不时响起“反饥饿、反迫害、反内战”的口号。口号声震天动地。英若诚在进步思想的感召下,毅然投身到学生运动之中,并且表现得十分活跃。
国民党对学生运动采取的是镇压政策。为了控制局面,国民党动用军警对清华、北大等高校加强了警戒,目的是不让各高校学生进行串联。在这样险恶的情境之下,英若诚没有被吓倒。他和几个同学悄悄混出清华园,潜入辅仁大学,鼓动辅仁大学的学生与各大学的热血青年联合起来,一同上街游行。此事被辅仁大学的一位老师发现,悄悄向英千里报了信儿。英千里对此很是意外,回到家里,他对夫人蔡葆真说了此事后,叹息道:“热血青年嘛,就该有自己的主张和思想,他已经长大了,就让他自己闯去吧。”
就这样“毛三爷”在运动中成熟起来了。他不仅身材长高、变得魁梧了,思想也更加深邃了。
当他得知父亲向国民政府教育部递交辞呈,当时的教育部部长朱家骅竟把这位只懂学问、不谙为官之道的书生安置到了教育部社会教育司任司长时,就劝父亲说:“我认为最适合您的职业就是教书做学问,您适应不了南京政府官场上的那一套,还是不去的好。”英千里却认定官做大一点,可能对教育的作用也会大一点,就欣然赴任了。英若诚目送父亲只身去南京,对已经大学毕业了的兄长英若勤和母亲说:“我看我爸爸在南京是待不久的。他的性格很难适应现在的官场。”说罢,返回清华园,依旧从事他热衷的学生运动。
在由地下党领导的学生运动中,极重要的一项活动就是演出反映进步思想的戏剧,以唤醒民众,配合革命斗争。清华大学的学生们已经组织起了一支演出队伍,名叫“骆驼剧团”。英若诚不仅是剧团的成员之一,而且是颇有名气的“大腕”演员。
“毛三爷”对戏剧非常热衷。他在“英家剧团”哪怕只演一些挨打的角色,也觉得十分过瘾。在圣路易读中学时,虽演不了戏,却把看电影当做最大的乐趣。凡是当时上映的新片,无论是国产的,还是国外进口的,他都绝不会放过。对于让他感兴趣的影片,还会反复看上两三遍。有时看得兴起,就动起了将来要干电影这一行当的念头,竟忘了“一不可当官;二不可从艺”的父训。
此时,作为“骆驼剧团”的台柱子,可以经常演戏,使“毛三爷”感到其乐无穷。
为了把戏排好,英若诚和剧团的几个主要演员一道请出了清华著名教授王召熊为他们做导演,一连排演了《地狱之门》《保尔•莫莱尔》两部戏,都由英若诚担任男主角。他的同班同学、美丽文静的吴世良担任女主角。后来,英若诚又在北大、清华等数所大学联合演出的话剧《春风化雨》中饰演青年矿工,他演得十分真实,富有激情,受到观众的赞赏。
1948年深秋,解放军包围了北平。中国共产党已开始与据守北平的傅作义进行谈判,争取和平解放北平这座历史古城。
英若诚在演戏之余,忙中偷闲,几次回家,看望已接受家人劝说、辞去了南京政府教育部社会教育司司长一职、仍在辅仁大学任教的父亲,劝他不要以为做过国民党的官,就害怕共产党,应该留下来参加北平解放后的和平建设。
对于英千里当时和英千里后来的事,英若诚曾在回忆时说过:“1948年,我在清华。我哥哥已经大学毕业了。我们都不同意父亲再做那个所谓的‘官’。因为他当北平市教育局局长只有一年多,他实在不会做这种官,对官场上那套腐败的风气他看不惯,又跟当时的市长合不来,教育部部长朱家骅把他调到南京当了几天社会教育司司长,他还是干不来。实际上他想干这个,想干那个,可是什么也干不成。所以1948年时,我们全家人说他:‘你千万别干了,那种官你当不了。’于是,他又回到北平,继续在辅仁大学教书。到了1948年下半年,形势愈来愈紧张了,我和他长谈了一次。我当时在清华那个环境里,已经知道了共产党的政策。我对他说:‘您是大学教授,是团结对象,您千万不要走,没事。’他当时也表示同意不走了。后来,北平围城,我回不来,我们清华那里已经成了解放区。我记得清华是1948年12月15日解放的,就在这最后一个半月中,一天,他登上了最后一架停在东单飞机场的飞机,飞走了,只背了一个小包走的。至于他到台湾后的情况,据我目前了解到的是他绝不涉及政治,编了几本英汉词典。很多台湾同胞念英文用的从初中一年级到高中和大学的教科书都是他编写的。直到1969年他去世,我们再也没见面。但是,我深深知道,他是个爱国的、正直的知识分子。”
英千里走了。不久,他寄了些钱给家里,让家人都随他去台湾。可是,蔡葆真并没有用这些钱带孩子们走,而是把这些钱还了家里以前欠下的债……
英若诚在已经解放了的清华园里,因《开市大吉》和由他与吴世良饰演夫妻的《第四十一个》等戏的演出已告一段落,学校暂时又未复课,突然听说吴世良要去看望公出路过天津的父亲,就急忙赶去为她送行。
英若诚与吴世良,一个是才华横溢的才子;一个是端庄贤淑的名门才女。二人同窗多年,应该说是彼此倾慕已久,只是彼此都有极强的自尊心,谁也不曾明确表示过对对方的友爱、倾心。他们仍然只是一般同学关系。
此刻,英若诚来送吴世良,二人边走边谈,一直到了火车站,仍有说不完的话。一对青年男女,聊着聊着,忽然都沉默了。他们凝目对视,感情在无声地交流着。火车快要开了。
英若诚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做出了一个让吴世良感到十分意外的决定:“我陪你去天津。”
吴世良还没来得及表态,英若诚已经疾步跑去买车票了。当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冲进车厢时,火车已经启动了。
英若诚在几十年后,曾说:“我当时闯了祸,被辅仁中学开除,我父亲把我送到圣路易读书,对我来说,实是‘因祸得福’。”这福气不仅仅是使他获得了学到满腹才华、一身本事的时机,更包括他得到了一位难得的红颜知己、一位终身陪伴他的好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