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弗里德只是用火车票虚晃一枪,并没有去火车站,而是乘汽车从柏林赴慕尼黑,夜晚来到慕尼黑郊区的汉弥尔顿经学院。
犹太教的主要的神职人员是经师,希伯来语音译为“拉比”(Rabbi)。拉比是专职的信仰教导者,接受过犹太教神学院训练,职责是指导会众每周及每日的学习,提供会众的咨询,回答在日常生活中如何应用犹太教的戒命。但比较重大的事情,例如会众要脱离犹太教,则不是拉比的职责,而是须交付当地的宗教法庭处理。
一位中年拉比端着烛台,领着曼弗里德全家进入黑沉沉的走廊。他是中国人,本名赵育江,德文名字是赫兹•金斯伯格。
这是玛丽奥和米歇尔第一次进入犹太教的神学院,拱形的廊顶,厚重的墙壁,长长的走廊,令他们好奇。他们东张西望地走着。
米歇尔忍不住地问道:“拉比,经学院是学什么的?”
烛光闪烁在赵育江端正的面庞上。他边走边说:“《创世纪》记述了犹太人的起源,纪元前一千九百年,亚伯拉罕率领部族渡过幼发拉底河流域,辗转进入巴勒斯坦。当地人称之为‘哈卑路人’,意思是‘渡河而来的人’,即后来的希伯来人。为了躲避灾荒,希伯来人一度迁往埃及。在那里,亚伯拉罕的后代繁衍出十二个部落分支。纪元前十二世纪,在民族英雄摩西的带领下,希伯来人走出埃及,回到了巴勒斯坦。在西奈沙漠流浪期间,希伯来人接受了包括十戒在内的摩西律法。犹太教的主要戒命与教义来自《圣经》前五卷,犹太教经学院,即是学习摩西律法,培养犹太教神职人员的所在。”
在走廊尽头,赵育江打开了一扇沉重的门:“曼弗里德先生,穆勒院长安排你们住在这里。”曼弗里德全家鱼贯而入。
汉弥尔顿经学院在慕尼黑郊区,是欧洲最古老的神学院之一。经学院的校舍像中世纪的修道院,高大而厚重的围墙爬满苍苔,校舍高大而窗户小,尖尖的屋顶,彼此由高大的拱形走廊连接。由于年久失修,到处灰秃秃的,连树木都了无生气。
清晨,曼弗里德全家从房间里出来,打量着校舍。虽然是犹太人,而经学院对于他们来说是陌生的。
摩西陪伴着一个大胡子溜达过来。所说的大胡子,不是黝黑的大胡子,而是黑白相间的大胡子,他看来六十几岁,仍然双目炯炯。
摩西热情地招呼:“这是汉弥尔顿经学院的塞缪尔•穆勒院长。他去过中国,我们是在中国认识的。”
曼弗里德:“噢,中国。我们全家就打算去中国。院长,我早就听说过古老的汉弥尔顿经学院,听说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
穆勒:“年头是不短了,连拉比带学生,长年维持在四百多人。”
米歇尔张望着:“怎么一个学生都看不到?”
玛丽奥四下看看,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果然没有一个学生,连个拉比也看不到,学院放假了吗?”
穆勒被触动了心事,摇了摇头。
曼弗里德:“学生们到哪里去了?”
穆勒目光苍茫地环顾着四周:“是啊,他们哪里去了……汉弥尔顿经学院三百多年中更换了二十七任院长,经历数次排犹浪潮,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香火要在我这任院长手上结束了。”
曼弗里德:“院长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勒:“我带你们去看看经学院的师生,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来到经学院的大门外面的柏油马路。在上午的阳光下,远远看去,马路旁边铺满了黑色的东西,稍微走近些,原来是蹲着一长溜穿着黑色道袍的人。盖世太保牵着警犬在他们周围巡逻着。
穆勒一指:“这就是我的弟子们,汉弥尔顿经学院的师生。你们不妨走近看看,看看他们在做什么。”
曼弗里德走近一看,心揪紧了。
这些经学生每人身边一个水桶,蹲在地上刷柏油马路。
赵育江俯在曼弗里德耳畔:“他们用的是牙刷。纳粹强迫经学院师生每天上午刷地,只能使用早上刷牙用的牙刷。”
一个盖世太保警觉地注视着他们。
米歇尔看到有人在注意他们,说:“回去吧。”
曼弗里德全家向回走。
穆勒的法袍在风中瑟瑟发抖,他张开双臂,边走边大声说:“犹太教最重要的教义是只有一位神,那就是无形并永恒的上帝。上帝按照自己形象造出的人,每个人的身上都闪烁着上帝的身影,人人都应该受到尊敬。诚心侍奉上帝的犹太人受到如此的践踏。”
赵育江凑近曼弗里德:“穆勒院长有话要单独对你说。”
2. 整个经学院要背井离乡
穆勒下了马路,向田野走去。曼弗里德尾随而去。
田野中的一棵大树。穆勒和曼弗里德并排站在树下。
春季,树枝刚发出嫩芽,葱葱郁郁地笼出嫩绿的树冠。春风掠过,树枝在头顶上飒飒作响。从这里远远望去,远方的公路上,像是蠕动着一长溜黑色的蚂蚁,那是汉弥尔顿经学院的学生在刷洗马路。
穆勒悲怆地看看苍穹,像是对着苍天诉说:“纪元前,希伯来人在巴勒斯坦建立了国家。大卫王和所罗门王前期,是王国的鼎盛时期,首都耶路撒冷宏伟的王宫和圣殿,成为犹太民族政治和宗教生活的中心。然而所罗门王去世后,王国分裂为北方的以色列王国和南方的犹太王国,先后亡于亚述和新巴比伦,大批臣民成为‘巴比伦之囚’。人们称流散在外的希伯来人及其后裔为犹太人,意为犹太王国的遗民。波斯灭新巴比伦后,曾允许犹太人返回家园,重建圣殿。为时不久,犹太人又屈于希腊人和罗马人的统治。公元一百三十五年,罗马暴君哈德良扑灭了犹太人最后一次起义,彻底摧毁了耶路撒冷,将犹太人全部驱逐。从此,犹太民族离乡背井,浪迹天涯。从纪元前开始的大离散时代,至今已延续两千年,看不到尽头在哪里,犹太人仍然处在漂泊的旅途中,不断地从一地迁徙到另一地,即便我们这个存在了三百多年的汉弥尔顿经学院,也难以为继了。”
曼弗里德默默地听着,意识到后面有重要的话。
穆勒:“慕尼黑是纳粹的发源地,对犹太人的迫害,比德国的其他地方更甚。因此我们打算离开慕尼黑,离开德国,去中国。”
曼弗里德:“你们?你们都包括什么人?”
穆勒:“汉弥尔顿经学院全体人员。拉比带学生共四百多人。”
曼弗里德不由得惊讶:“四百多人集体去中国?你想过吗,是不是每个学生都愿意背井离乡?是不是每个学生都愿意与家庭分离?”
穆勒:“四百多人,每个人都同意出走,每个人都同意背井离乡,每个人都愿意暂时远离家庭。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每个人都热爱生命,每个人都不愿意倒在纳粹的屠刀之下。”
曼弗里德:“你认为纳粹的排犹发展下去,将会屠杀犹太人?”
穆勒:“我每天向上帝祷告,询问这个问题,苍穹间闪烁出不祥的凶光。德意志民族算得上古老,而德意志国家还很年轻。可怜的德国人,偏偏在尝试了民主的滋味后才开始彷徨。他们既渴望民主,更渴望血洗民族耻辱。雪耻意味着打仗,而打仗的国家需要铁腕,他们有时不得不容忍希特勒的暴行。集体屠杀犹太人不是没有先例的,中世纪就发生过。纳粹对犹太人的迫害,残暴程度将远远超过历史上所有的排犹运动,过不了多久,必然会发展到屠杀。因此,经学院的拉比和学生决定逃离这个地狱。希望你能帮助我们。”
曼弗里德:“一个工业文明国家,居然把世界上最古老的宗教迫害到如此地步。我愿意帮助你们。但这是件大事,我只能到奥地利找贺风山总领事商量。你尽快把全体拉比和经学生的名单与照片交给我。我明天早晨出发,今天一定要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