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七年初春。美国“华盛顿”号邮轮上。
曼弗里德坐在二等舱里，隔着舷窗，望着外面的大海。
他把藏族纹饰布包拿出来，从中掏出一个金属面具，把面具放在自己脸上，它比普通男人的脸型大一圈。他放下面具的瞬间怔住了。
梅辛格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他把面具拿过来，在脸上比画着：“文森特说，这个面具是西藏喇嘛送给他的。按说是西藏的东西。我见过藏族人，藏族男人可不是这个样子。”
曼弗里德拿回面具：“的确不像黄种人。像是比着白种男人的脸型制作的，而且这个男人的身高应该在两米以上。”
曼弗里德没再拿出来面具，不做声地放回布包。
9. 这份辛苦就不让你担待了
梅辛格带着冲锋队队员来到“猎枪”皮鞋销售总店门口。他们停下来，仰面看看。店标完好无损。木头制造的猎枪模型，“枪口”那里飘出的一缕青烟，像是刚刚发射了子弹。
他们推开店门进去，只见曼弗里德端坐在店的中央。
梅辛格进门就说：“从‘水晶行动’到现在不算短了，别的犹太商店铺都砸了，没有砸你的大猎枪，就是给你一段考虑的时间……”
曼弗里德：“不用说了，我已经考虑成熟了。”
梅辛格：“我要的是什么东西，知道了吗？”
曼弗里德：“想到了。冲锋队不砸我的店铺和工厂，交换条件是让我交出那个来自中国西藏的面具。”
梅辛格：“你终于猜对了谜底。”
曼弗里德：“但是，我是不会把它交给你们冲锋队的。”
梅辛格：“如果拒绝我的要求，你的店铺很快就会毁在我手上。”
曼弗里德：“冲锋队就不必劳神了。我自己来。”
梅辛格没有反应过来，“你自己来？什么意思？”
曼弗里德弯下腰，从椅子下拾起一把铁锤：“很简单，砸东西这件事挺费力气的，你们冲锋队要捣毁的东西很多，忙忙碌碌地到处砸。既然我们有过一段同生共死的经历，这份辛苦就不让你担待了，我自己来。我的祖辈传下来的基业，我自己毁。”
在梅辛格的注视下，曼弗里德走向一个玻璃柜台，他抡起铁锤狠狠地砸下去。玻璃柜台哗啦一下碎了。
梅辛格喊了起来：“你要干什么？！”
曼弗里德鄙视地看着他：“德国颁布过很多法律，纳粹又针对犹太人制定了法律。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制定这样一条法律，那就是不准犹太人捣毁自己的企业。我砸我自己的铺子，不犯法。”
曼弗里德就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抡起铁锤，依次砸玻璃柜台，把一个个玻璃柜台乒乒乓乓砸烂。
梅辛格再次喊起来：“你要干什么？！”
曼弗里德动作骤然停顿：“我只是要告诉你一个事实：我的祖父、我的父亲，还有我，三代人含辛茹苦创下来的家业，从波希米亚到柏林一点一点积累的家业，我宁可毁了，也不能满足冲锋队的愿望，因为我知道那个面具对你们意味着什么。”他冲向玻璃门，两铁锤砸碎两扇门，扔下铁锤，“我这个铺子，你们早就想砸了，在‘水晶行动’中，你们没有砸，放了我一马。为了表示我诚挚的谢意，我自己砸了我的铺子。我们的事情了断了。”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梅辛格脸憋得酱紫，跟出去，出门后，回头一看，愣住了。
米歇尔站在木制猎枪模型旁边，拿着一把铁锤。他一锤砸下去，随后发狠地一通狂砸，直至把硕大的木制猎枪模型砸得稀烂。
米歇尔一纵身子跳下来，拍拍手，对梅辛格说：“还是我爸爸说得对，不必冲锋队劳神了。我们家的铺子，我们家自己砸。”
曼弗里德父子相互搀扶着走了。
梅辛格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沮丧地发出一声狂叫。
这对父子仿佛没有听见，溜溜达达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