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弗里德的客厅里聚集着十来个人，右臂上都戴着大卫六星布箍。他们多数是犹太富商，现在面容憔悴，惶惶不安，长吁短叹。
一个富商忧心忡忡：“店铺给捣毁了，工厂快关门了。只要纳粹掌权，就没有我们犹太人的活路了。”
另一个富商：“犹太人善于迁徙。这个国家不行，就去另外一个国家。天无绝人之路。这句中国话放在我们身上正合适。我们勤奋，哪里都能找到栖身之地。纳粹不容我们，我们可以变卖了家产，走嘛。”
曼弗里德：“我也想过离开，问题是去哪里。”
客厅门口响起一个声音：“不妨考虑一下去中国。”
所有人都向门口看去。曼弗里德看着门口，愣住了。
摩西张开双臂，向他走来。曼弗里德上前，搂住他，感慨地拍打着他的脊背。摩西在他的耳畔轻声说：“我来的是时候吗？”曼弗里德眼眶发潮：“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你来了。”
摩西松开双臂，后退一步，看着对方：“就像文森特神甫当年说的，我是上帝的仆人，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属于哪个民族，只要你是上帝的子民，我就会尽我所有来帮助你。”
6. 来自天国的声音
一九一六年夏季。河南东部的玉米地里，哗哗啦啦乱响，玉米秆不停地乱晃。曼弗里德和梅辛格等七八名逃亡战俘在啃玉米棒子。饥不择食，他们吃得很快，也吃得很猛。
曼弗里德噎住了，一个木瓢舀着清水送到他的眼前。他接过木瓢，咕咚咕咚喝光，舒服地用手背揩了揩嘴角。
梅辛格：“你是大老板，为了这瓢水，回国之后，你得表示表示，比方说送我一双精工制作的‘猎枪’牌鹿皮靴。”
曼弗里德：“不成问题。”
梅辛格狡黠地笑了，“一双恐怕不行，得两双。”
曼弗里德：“几双鞋都无所谓，只是你要说出为什么？”
梅辛格指指远处：“我刚才找水时发现，那边有个教堂。”
曼弗里德扒开玉米秆眺望，远处有一个教堂上的十字架。
当夜，暗夜中的教堂，黑黢黢的，只有一个窗户闪着微弱的烛光。
梅辛格：“我在步兵团采购食品时，转过这一带。我们已经出了山东，到河南东部了，这里不会有日本人了。”
曼弗里德：“那也不能轻举妄动。不要忘记，中国人对八国联军怀有深仇，而联军统帅瓦德西是德国人。虽然过去十几年了，但中国人记忆犹新。即便不提八国联军那段，在当前的战争中，中国是站在协约国一方的，与德国是敌对国家。中国人见到德国人一样会抓。”
梅辛格问：“那怎么办？”
曼弗里德想了想：“只有碰运气了。前往中国的传教士中，最多的是法国人，也有少量英国人和德国人。”
当夜，曼弗里德一行在夜色掩护下，悄悄摸到教堂附近的树丛中。
在那座教堂中，有一扇窗户闪着微弱的烛光。
教堂里的一个房间，一支燃烧的蜡烛，火苗在微风中跳跃着。
文森特神甫躺在床上，双颊深深塌陷，如槁木死灰，看样子在人世间的日子不多了。摩西坐在凳子上昏昏欲睡，头一顿一顿的。
万籁俱寂，只有几只蟋蟀发出鸣响。病入膏肓的老神甫像是听到了什么，耳朵微微动了动。眼睛突然间睁开，发出晦暗的光泽。
窗外传来流利的口哨声，那是李斯特的《流浪者之歌》。老神甫吃力地坐起来，撩开被子站起来，举起蜡烛，来到窗前。
文森特神甫操着沙哑的声音，对着外面的暗夜说：“我是文森特神甫，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知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但知道你们就在我眼前的这片暗夜中。你们吹口哨，吹李斯特的乐曲，想逗引我说话，试探我来自哪个国家。孩子们，不用花费这种脑筋来试探我。我是上帝的仆人，不管你们是哪里人，不管你们属于哪个民族，只要你们是上帝的子民，我就会尽我所有来帮助你们。”
他的声音终止，夜色又恢复了既往的安静，连蟋蟀也停止了鸣唱，只有夜风中树叶子抖动的声音。夜空中飘荡着文森特的声音，苍老而苍凉：“可怜的人们，出来吧。我是上帝的仆人，我在等候着你们。”
曼弗里德一行从黑暗中走出。他们破衣烂衫，走路摇摇晃晃的，几乎支撑不住，虚弱到了极点，就像从地狱里钻出来的一群鬼。
摩西端着煤油灯，从教堂里出来：“我是摩西，文森特神甫的助手，请随我进去。”他说的是德语。
曼弗里德一行在这座教堂里生活了一段时日后，文森特神甫进入弥留之际。这日，他们悲伤地围在文森特神甫的床边。
文森特伸出枯柴般的手，用最后的力气说：“曼弗里德先生，上海是中国最大的城市，那里有去欧洲的轮船。从这里去上海有一千多里，路上用钱的地方很多，我平生积蓄不多，全部交给你在路上使用。另外，我带摩西去过西藏，那次丹珠喇嘛送我一样东西，现在把它转送你。实在没办法了，可以用它换些钱。”
摩西过来，递给曼弗里德一个有藏族纹饰的布包。曼弗里德接过那个布包，在床边扑通跪下。其余的人也一并跪下。
第二天早晨，他们出发了。出发之前，他们先去了火神台。
他们在殿堂里默默地站着。与之前不同的是，他们每人都穿着陈旧的黑色的袍子，而且脖子上都挂着一个十字架。
摩西：“让中华民族的火神保佑你们一路平安吧。”
曼弗里德等人向火神塑像叩拜。
摩西叮嘱：“中国参加了协约国阵营，对说英语的人没有敌意。曼弗里德先生的英语好，一路上不管谁问，都由曼弗里德出面回答。如果实在需要你们回答，你们就说——万能的主原谅我教人撒谎，由于涉及几条生灵在异国土地上的安危，不得不如此——你们就回答说，你们是传教士，刚刚遭到土匪抢劫。”
曼弗里德抱拳作揖，准备辞别。
摩西看看大家：“中国民间积蓄着对西方的愤恨，发生过教案，杀了几个西方传教士。入民国后，中国重新恢复了对外来宗教的宽容。你们穿着神甫袍子在中国行走，只要对中国人民友好，中国人是会把你们当做客人的。那件东西请务必保护好，兴许能换到一些钱。”
曼弗里德撩开袍子，他的胸前吊着那个藏族纹饰的布包。
摩西：“无论中国还是外国的僧侣，中国人对神职人员有与生俱来的敬仰，一般不会动僧侣的法器。它藏在教袍下面，会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