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弗里德家。敲门声。不紧不慢,不高不低,还带着“点儿”。
老彼得打开门后,见到一位温文尔雅的东方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五官端正,面孔白皙,规规矩矩地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操的是一口纯正的德语,语调温和:“我是从中国来的。我的名字叫做方山。我是来拜访约翰•曼弗里德先生的。”
从中国来的?老彼得第一次就近见到中国人。中国是一个遥远而神秘的国度,欧战时属于协约国,大批华工前往法国修工事,算是北洋政府为协约国助战。协约国与同盟国是对头,中国人当然不会去德国助战,德国人很少见到中国人。他绕到方山背后,像在找什么。
方山大度地笑了:“你想找我脑后的辫子吧?不用找了。清朝时中国男人的确留辫子,这根丑陋的辫子被西方称为‘猪尾巴’。而自从大清王朝结束‘中华民国’成立,中国男人不留辫子了。”
楼梯那里传出曼弗里德的声音,“谁找我呀?”
老彼得扭脸向着楼梯喊道:“来了一个中国人。”
曼弗里德疾步走下楼梯,进入客厅,会见了中国人方山。
不大会儿,曼弗里德若有所思:“我听明白了。你是上海日用化学工业社的董事长,这次来德国是购买化学试剂,顺便参观一下我的工厂,看看‘猎枪’皮鞋的皮革鞣制技术。”
方山:“不说茹毛饮血的时代,中国人使用经过鞣制的皮革有几千年历史了,但皮革鞣制技术至今不尽如人意。德国在这方面做得好,比如大猎枪皮鞋的手感就特别好。皮革鞣制的配方,厂家通常是不公开的。我只不过想到你的工厂里看看。不知意下如何?”
曼弗里德:“我过去也是学化学的,后来继承父业成了生意人。我了解你的心情。大猎枪的皮革鞣制确有不同寻常之处,值得看。我安排就是了。顺便问问,你的德语说得很流利,是在哪里学的?”
方山:“中国晚清时西风渐炽,强调‘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学生经过考试,由官府出钱去西方留学,称官费生。我是清廷派出的最后一批官费生,还是八九岁的小不点儿,就来到化工发达的德国。德国不仅以高深哲理著称于世,而且有犀利便捷的实用科学。我的德语和化学知识都是在慕尼黑大学掌握的。”
曼弗里德:“这么说,你是半个德国人了。”
方山:“我是百分之百的中国人,只不过迷恋德国的化工技术。”
曼弗里德:“好吧,我安排一下,过两天带你去我的工厂。”
2. 我就是你最可怕的噩梦
“猎枪”牌皮鞋制造厂在柏林东北郊的布鲁姆贝格附近。
几天后,曼弗里德亲自领着方山,来到皮革鞣制车间。
一个工人跑来,神色不安地朝门口努努嘴。梅辛格带着一帮冲锋队队员过来。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儿,惴惴不安地盯着来人。
梅辛格走到曼弗里德跟前,阴沉沉地看着他:“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脱冲锋队的视线。听说你带着一个中国人到工厂来了?”
曼弗里德扬扬下巴:“我带来的就是这位中国人。”
方山正在看工人操作。梅辛格盯着他的背影:“他是干什么的?”
曼弗里德:“到德国购买化学试剂,附带考察化工技术。”
梅辛格:“化工技术?我看不大像。他是不是收藏家?”
方山过来:“收藏家?收藏家不可能来考察皮革鞣制工艺。”
梅辛格打量着方山:“你会说德语?”
方山:“你大概是一名冲锋队队长吧?中国报纸常提到你们。冲锋队队长就是多疑,请问,你怎么会认为我是收藏家呢?中国的收藏家多数是通晓国学的老古董,不大可能通晓贵国语言。”
曼弗里德:“梅辛格先生,这位中国人还有什么值得你怀疑的地方?如果没有,你可以带着你的人走了。”
梅辛格悻悻地说:“这个中国人真的不是收藏家?”
曼弗里德:“为什么一见到中国人,你马上会想到是收藏家呢?”
梅辛格:“不管这位中国人是不是收藏家,我都要这么问,我要挑逗着你,让你逐渐接近答案。”
曼弗里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让我接近什么答案?”
梅辛格:“答案是,那样东西来自中国,来自我们在中国的逃亡路上,如果你不交出来,我就是你最可怕的噩梦!”
3. 是否考虑去中国暂避一时
在曼弗里德家的客厅里,曼弗里德搓着手,含有歉意地说:“方山先生,你到我的工厂参观,只是走马观花,加上冲锋队捣乱,怕是没有看到想看到的东西。”
方山小口喝着咖啡,随意向四下浏览着:“中国报纸上刊登了不少纳粹排犹的消息。说句心里话,我曾经在德国留学,尽管报纸上那么说,我内心里仍然不相信德国人会把事情搞成这样。而到了德国之后才发现,你们的处境比报纸上说的还要糟糕。”
方山的目光凝聚了,起身到陈列柜前。客厅里,有几个青花瓷瓶,一个景泰蓝花瓶,还有件玉雕。
曼弗里德:“我喜欢中国文化,博大精深,有厚实的积淀。我从中国回来后,买了不少中国古董。”
方山回过身来:“纳粹排犹如此严重,你想没想过再去中国?”
曼弗里德:“去中国?做什么?”
方山简洁地说:“避难。或者说暂避一时。”
这是一个从来没有人提出过的建议。曼弗里德茫然片刻,旋即托着宽阔的额头思考起来。
方山:“我还在柏林滞留几天。你一旦认真考虑我的建议,可以到旅德华人商会去找我。即使我不在,他们也会通知我。”
4.“枪口”仍然飘着一缕青烟
春夏之交。“猎枪”皮鞋销售总店。“水晶行动”的痕迹还远远没有消失。被砸的犹太人商店大多数已是人去屋空。橱窗触目惊心地敞着口子,蓝色油漆涂写的“大卫六星”斑驳脱落。
一个中国人沿街走来,边走边东张西望,像在寻找什么。他年过五旬,脸上皱纹很深,略微有些驼背。他是摩西。
前方是“猎枪”皮鞋销售总店的店标。店标完好。木头制造的猎枪模型。“枪口”那里飘出一缕青烟,像是刚发射了子弹。
摩西抬头看了看店标,推门进去。
店里没有顾客,货架上也没有几双皮鞋。扬纳领着几个店员闲坐着。他们是那么心灰意冷,甚至生人进来,也懒得多看一眼。
摩西来到他们身边,自顾自坐下:“当年,曼弗里德先生没有告诉他在柏林的地址,只说在勃兰登堡门附近,找到‘大猎枪’就找到他了。我就是这么摸来的。在中国看报纸,纳粹在残暴排犹,本以为曼弗里德的鞋铺不行了,没想到‘大猎枪’居然还挺完整。”
扬纳看看他:“你是中国人?”
摩西:“德国传教士文森特神甫的助手。我来德国,是把老人家的遗骨送回他的家乡汉诺威。事情办完后,来看看曼弗里德。”
扬纳:“纳粹迫害犹太人很厉害,老板一般不见外人。”
中国人站起来,右手往前一伸:“我对他不是外人。走,带路。在这个世界上,曼弗里德谁都可以不见,却必须见我摩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