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早,按照约定的时间,我进了他的家门。陈永贵正蹲在沙发上,端着个粗瓷大碗,喝昔阳人爱吃的小米加面条煮的糊糊。老伴正在厨房里忙活,小儿子已经出去上学了。
他见我进来,一手端着碗,一手拉着我进了客厅,让我在沙发上落座。我仔细看了看他,外表没有多少变化,还是穿着黑色对襟的夹袄,宽大的黑裤子,家做的黑布鞋。脸上还是满满地像用刀子刻出来似的皱纹,又密又深。精神仍然十分健旺,年过七十的老人了,可并不见老。抬手动脚都十分利落,说话声音洪亮,吃起糊糊来呼呼有声。再环视一下厅里的陈设,一看便知道,沙发、桌凳、书柜这全套家具都是公家配的,书柜里摆着不少书。我过去看了看,多是“文革”中出版的历史、埃及史等,还有“四书”“五经”等供批判用的“反面教材”。这些显然也是公家发的,摆在那里,主人是不会去翻看的。我正看着,老陈吃完饭丢下饭碗走过来,使劲跟我握了握手,喊着:“大斌同志,谢谢你来看看我。我现在也不用谈工作了,我是个平民百姓了。咱们这见面是老朋友交往,不讲别的事儿,也不用说工作上的事了。”
我忙上前问候:“这些年不见,挺想念你的,早就想来看看你。身体好不好?”
他高兴地哈哈大笑,抬抬胳膊伸伸腿,说,“你看,壮着哩!一说这我就高兴啊!从我往上数三代(再往上数我就不知道了),老先人们都没有我的年岁大,在旧社会,老一辈都早早饿死了,苦死了。我过了七十,算长寿啦!这就是社会主义的幸福啊!”
前些日子,听人说陈永贵下台后满腹牢骚,整日愁眉苦脸。可是,今天坐在我面前的陈永贵,却是另一个形象。他精神健旺,性格开朗,看不出有什么苦恼,也没有前些年的逼人官气,又是一个慈祥、热情、善良的老农民模样了。我们对面坐着,平等地、自由自在地说着家常话,只有这时才对他有了几分亲近的感觉。
正说着闲话,他突然问了我一句:“这几年新闻界的老朋友、新朋友都写文章骂我,你写过没有?”
这一问倒是有点意外,我说:“这话看怎么说了。恐怕也不能说你的记者朋友都写文章骂了你,人家是批评‘农业学大寨’运动中的错误嘛!至于我,你也知道,那几年我在新华社管农村报道,我虽没有写过‘骂’你的文章,可是那几年的报道,没少批评‘学大寨’运动,那些报道是我组织的,文章、报道都登在报上,你一定都看过,那是我的工作。还有,去年秋天,我参加了对大寨、昔阳的调查,调查报告里说了你们的好话,也说了坏话。不过,不管好话坏话过头话,都是调查组那个时候的认识,不代表哪一个人。”
陈永贵仔细地、耐心地听我说长篇大论,等我说完了,他一摆手,哈哈大笑,说:“你倒说得仔细。我也就是这么一问。都是过去的事啦!说好哩,坏哩,批哩,骂哩,都过去了,不想它了!也不说它了!”他又笑了起来。
我说:“过去了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这些年风风雨雨,你过得也不容易。你上了年纪了,还是平平静静、高高兴兴养老,过几年好日子吧!我们希望你健康长寿,多享几年社会主义的幸福!”
他看了看我,似乎有点动情,连声说:“谢谢!”说着,他站了起来,拉起我说:“走,咱下乡看看去!现在我只有这么一个工作了——东郊农场的顾问,一星期去一回。今天那儿正好有点工作,咱们一块儿去。你也看看咱那农场。”他又回头喊道:“汤师傅,咱们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