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雷之死
狄 马
翻译巨匠傅雷的愤然辞世,是在1966年的一个孟秋之夜。9月2日的夜晚或3日的凌晨,五十八岁的翻译大师因不堪忍受红卫兵的殴打、凌辱,坐在自己的躺椅上吞服了巨量毒药,辗转而亡。两小时后,他的夫人朱梅馥从一块浦东土布做成的被单上撕下两条布带,打圈,系在铁窗横框上,尾随夫君而去。
没有谁会注意到这样一条消息。在一个恐惧满布、人命如蚁的年代里,“自绝于人民”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当女佣周菊娣失魂落魄地将二人亡故的消息报告给当地政府后,几个神情傲岸的片区警察经过匆匆的讯问就决定火化,甚至连近在北京的傅敏(死者的次子)也来不及向父母的遗容告别,就匆匆地掩埋,像送走一盆过时的盆景。
几乎所有傅的亲属、朋友都痛悼傅的英年早逝,谴责了林彪、四人帮的倒行逆施,实际上傅在此前已多次透露了死亡的消息,仿佛最后的几年不过是死神在挑选吉日。
1957年,傅雷以“亲美”、“反苏”的罪名被上海市作协开会批判达十次之多,但因拒不承认“反党反社会主义”而无法戴帽。1958年,“反右补课”,傅雷再也无法幸免。在一次专门为他召开的批判大会结束后,傅雷被戴上了“右派分子”的帽子。回家见到夫人的第一句话是:“如果不是阿敏还太小,还在念书,今天我就……”
1966年,一场史无前例的恐怖浪潮席卷中国的时候,傅已预感到自己在劫难逃。他对来家探望的周煦良明言:“如果再来一次1957年那样的情况,我是不准备再活的。”而当“运动”才开始一个月,他就向朋友们喃喃自语:“我快要走了,我要走了……”仿佛灵魂已急不可待。
而现在,这只昂首天外的天鹅终于等到了上路的机会。经过从这年8月底开始的四天三夜的查抄、罚跪,变着花样的辱骂、殴打,他觉得动身的时机已经完全成熟,大地上已失去了逗留的理由。他头朝天堂,眼望故乡,将一杯和有毒鸩的药水仰脖吞下。他不再妥协。
就这样,当第二天上午,女佣周菊娣按时为他打扫卧房,发现平日生活像钟表一样刻板的译匠没有起床,他已经永远地睡了。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户籍警察左安民闻讯赶来,发现书桌上有一个火漆封固的包裹,上面写着:“此包由××路××弄××号朱人秀会同法院开拆。傅、朱。”里面是几个装着钱、物的信封,以及一封由工笔小楷誊写而成的遗书,全文如下:
人秀:
尽管所谓反党罪证(一面小镜子和一张褪色的旧画报)是在我们家里搜出的,百口莫辩的,可是我们至死也不承认是我们自己的东西(实系寄存箱内理出之物)。我们纵有千万罪行,却从来不曾有过变天思想。我们也知道搜出的罪证,虽然有口难辩,在英明的共产党领导和伟大的毛主席领导之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决不至因之而判重刑。只是含冤不白、无法洗刷的日子比坐牢还要难过。何况光是教育出一个叛徒傅聪来,在人民面前已经死有余辜了!更何况像我们这种来自旧社会的渣滓早应该自动退出历史舞台了!
因为你是梅馥的胞兄,因为我们别无至亲骨肉,善后事只能委托你了。如你以立场关系不便接受,则请向上级或法院请示后再行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