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不掉的记忆

支书的生死抉择(2)

  有一天,我听说他病了,起不来了。我去他家看他,才发现哪里是病,而是几天没有吃到东西饿的。他的老婆蓬头垢面,有气无力地把我拉到外边偷着对我说:他快不行了,已经几天没有吃东西了,现在家里什么可吃的东西都没有了。前两天还有点儿地瓜叶和胡萝卜缨子,他没有舍得吃,都给孩子吃了。昨天我让他去找领导说说,他不干。他说:“我是支部书记,你叫我去找谁说呀?找公社书记?大家都差不多。叫他单独给咱们解决?这不是‘干部特殊化’吗?现在中央要纠正‘五风’,我是刚上来的支部书记,你要我继续搞干部特殊化,这怎么能行呢?! ”就这样,他硬是拖着,还不让我去说,这不是眼睁睁地等死吗?说着她流下了眼泪。她说:“我和孩子也是几天没有吃到一点儿粮食了,这样下去也活不多久了……”说到这里,她祈求着对我说:“把这个孩子给你,你把她带走吧  给她一条活路吧!”我说:“这怎么行,往哪带呀?北京,她没户口,怎么待呀?”这时她身边的小女孩,抱着她的一条大腿叫着:“妈妈,我饿、我饿!”看到这种情况,我真心酸,难过极了,赶忙从兜里掏出仅有的15斤全国通用粮票。这是我下来之前,我们全家省吃俭用积蓄下来的,他们怕我到灾区挨饿,让我带下来,以备不时之需。看到他们这种情况,我想这些粮票该充分发挥作用了。于是我一边把粮票和三元钱交到她手里,一边说:“你赶快到城里粮店去买点儿粮食!”


  那时粮票特别是全国通用粮票很珍贵,用这种粮票不仅可以买到地瓜干,还给一定比例的玉米面。她接到粮票和钱,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流着热泪高兴地说:“谢谢你救了我们全家!”回过头来,她拉着小女儿保华的手,叫她跪下来给我叩头,认我为干爹。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不好意思地躲在妈妈背后,她妈妈硬是把她拉了出来。当她扑通一下跪在我面前时,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赶忙上前拉起孩子说:“不行,不行,快别这样,别这样!下放干部是不许认干亲的,这是中央规定的。何况粮票也是国家发给的,谁最需要就应当给谁。”接着我说:“不过你们可千万不要和任何人说,因为一则我也没有粮票了,二则给你们没给别人也会引起闲话来,再说领导也不让这样做。”她表示理解,最后说了一句:“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们全家!”


  这就是发生在张寿仁上吊之前20几天前的事。


  张寿仁身为大队党支部书记,为什么要寻短见?事件发生后村里人一直在议论纷纷,大家作了种种猜测,但谁也说不清楚。被抢救后的头两天他一直在昏迷中,后来因为刚清醒过来,舌头又受了伤说不出话来,不便急于问这个问题。我曾经问过他老婆:他为什么要寻短见?她说:“那天早上,我带着孩子外出去找吃的,走的时候看到他只是呆呆地发傻,什么也没问,一句话也不说。等我回来一进门就看到他已经上吊了,于是我赶忙大声喊人,他这究竟是为什么,我现在也说不清,反正我们既没打架也没吵嘴……”


  发生在中央万名下放干部蹲点的大队党支部书记上吊自杀,虽然未遂,但这种事情在全公社、在惠民县下放干部中震动很大,引起很大反响。有人说“共产党员自杀是一种叛党行为”,“大队党支部书记要自杀,一定有问题,必须搞清楚!”弄清楚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是责无旁贷的。


  过了几天,张寿仁已经渐渐清醒了,并且也能够说话了,但这件事他和谁都不讲,别人也不好多问。那天,我去看他,他见到我就哭了。看到他难过的样子,我不好直接问他为什么要上吊,只是从侧面安慰他说:“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值得你这样?这是非常错误的,有什么困难或想不通的问题,应当找领导谈。”老半天他才断断续续地说:“老张,我对不起你,实在对不起你呀!”我忙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啊?”他抽泣地说:“我知道你的口粮也不够吃,可你把粮票都给了我们,你自己不够吃,饿肚子,也浮肿了,这不是也害了你吗!你给我们粮票,对我们帮助很大,但是不可能解决问题呀,那15斤粮食我们全家3口人,就是熬稀糊糊喝,也只能够喝十来天,可是喝没了怎么办?离夏粮下来时间还长着呢,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呀?我想来想去觉得没奔头,不能再拖累别人了,所以我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