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牲口

《小牲口》11(4)

  她一直低着头,没有抬起来,她不知道赵博正看着她遮在手里的眼睛和漏下来的泪水,眼泪停在她的嘴唇上颤抖着,她不知道自己的嘴唇正在无意识嚅动着,发着毒誓咒骂着他们。赵博脑袋里想的和张扬说出来的一样,活该,没错,没错,都怪她自己犯贱找骂,谁让她喜欢张扬,活该。他绝不承认自己喜欢过她。她的头越发低下去时,赵博注意到她的头发长长了,不像从前那样不男不女了。


  她低着头,不知道李大伟也在看着她。李大伟看着这个可怜巴巴像烂泥一样好捏咕的女生,这就是好学生?被他们骂得比猪狗还不如?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连还嘴都不敢,只有哭的份,谁也不来保护她,没人替她说一句话。这就是团员?班干部?李大伟胸腔里填满了快感。他得意地给了陈静白雪一个白眼,陈静敏锐的看见了这个白眼。


  陈静和白雪一左一右整齐地站在耿穗穗两边,她们希望她不要哭了。陈静想着李大伟的那个白眼,沉着镇静地安慰着耿穗穗,她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变得温柔和诚实,这正是耿穗穗需要的。耿穗穗希望她们俩能永远站在她两边,挡住别人,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


  虽然没人敢那样明目张胆地骂陈静白雪,但她们班干部和团员的身份拉远了和其他同学之间的距离,同学都对她们两个敬而远之,她们在班里的人缘也并不太好。这只是因为初一(二)班的学生质量普遍太低,好学生实在太少太少了。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开始传起话,他们说初一(二)班是全年级最烂的班。有事实为证,刘福老师至今没有拿到一面流动红旗。刘福老师初三(二)班的神话已经逐渐被人忘却了,现在大家只唠叨初一(二)班。他都快气死了。


  陈静白雪耿穗穗,她们三个配合默契,集体行动次数大大集中。她们一起装得更勇敢更自信更团结更亲密,为了显示她们之间固若金汤的友谊,她们三个永远一同出没,无论是吃饭还是去厕所。只要她们三个在一起,撒出的尿都很嚣张。她们一本正经地蹲在茅坑上,哪怕有一个已经尿干净了,也要等着另外两个站起来一起提裤子。必须如此。


  耿穗穗比之前更积极奋勇地粘着她们俩。她经常膀胱里什么也没有,却还是兴致勃勃地跟着另外两个跑厕所。只要跟她们俩在一起,不管在教室里还是在厕所里,她都觉得比她一个人要安全得多,把她一个人留在教室里使她感到惶恐不安危机四伏。和“朋友”在一起她显得没那么悲惨可怜,不像他们说的那样连狗都不待见她。耿穗穗心里明白,他们要是真想找她,就算她和陈静白雪在一起他们也能找到她,而且那两个人根本不会妨碍他们做他们想对她做的事情。耿穗穗明白陈静白雪一点也不同情她。


  她们从厕所回到初一(二)班。一进教室,她就目不斜视地直盯自己座位,生怕看见什么她不该看的,生怕惹上谁的眼睛。谁也不知道耿穗穗的余光现在变得多么厉害。从自己出状况那天起,她就学会用余光扫射四周了,在不断锻炼下,她的余光范围已经变得越来越宽阔,她能准确而不被发现地找到目标———一进教室,她就知道他们站在哪里了,他们靠着窗户站成一排。耿穗穗的座位靠墙,她和他们正好处于教室两端,她稍稍有点放心,还算是安全距离。


  不光他们站在哪,她连他们脸上哪个有笑容她都扫射到了。


  李大伟笑得最厉害。


  李大伟带着他那一排人站在窗户前,就像在男厕所里一样,他们又挡住了外面一部分光线。似乎遮挡阳光成了他们一大乐趣,他们的力量无比强大,能够和自然做斗争,能够连阳光都拦腰斩断。


  只有几缕漏进来,根本到不了耿穗穗这边。


  她有不祥的预感。在这样的环境和气氛里,她每天都不相信会有好事发生。她绷着她的神经,走到自己座位边去。她觉得自己在小心翼翼地走直线,生怕稍微歪出去一脚就会从钢丝上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