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穗穗几乎想不起来张扬流泪时候的模样了,她不知道那还是不是一个人。他现在是李大伟最好的小催,他陪着李大伟去厕所拉屎,骑车带着李大伟满小区转悠,他的眼里只有李大伟,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他追荷韵儿,也因为那是李大伟喜欢的女生。张扬现在也学会踩人了,他的眼里除了冷漠和不屑也能露出别的感情了———极其凶狠,要把这不相干的人踩死的神情。
他越来越像李大伟了。
耿穗穗恰巧成了张扬在这个变化中的第一牺牲品。
李大伟一有机会就带着张扬和其他几个男生到耿穗穗身边骂骂咧咧,让她习惯“鸡”的称呼。
李大伟推一把张扬,说:“快去吧,咱们团员等着你过去骂她呢。”
等着?她涨红了脸。她不能等着,她得走,她来不及。
即使离开,她又能到哪去?
张扬走过来,再一次向耿穗穗绽放了笑容,他说:“你是等我骂你呢吗?你怎么这么贱呀?啊?”
耿穗穗想看语文书,可是他的呼吸冲着她,他们俩离得这么近,耿穗穗抬头瞪住张扬,她尽量使劲瞪,用自己剩余的一点力气去瞪他,她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对上了。
李大伟说:“别骂人家了,这可是好学生,好学生面子挂不住,一会儿又给咱告老师了。人家难得喜欢上你这样的,你还骂人家,这么不领情?”
张扬说:“操,骂她她还喜欢我?活该找骂,谁让她犯贱喜欢我啊?牛逼你告去,怕你丫的?活该!她喜欢我骂她吧?你是不是喜欢我骂你?贱鸡!”
就像一首歌快到高潮部分时显现的标志,男生们听完这句话,一起齐声合唱:“贱鸡!骚鸡!臭鸡!耿鸡!耿鸡!耿鸡!”
他们欢呼雀跃。
她不能捂住自己的耳朵,那就证明她听见了。她突然憎恨自己的姓名,如果她没有名字,他们就不会叫她了,他们叫的就不是她了。她憎恨她的姓,她希望那把火能快点把自己的耳朵烧完,让她的耳朵从世界上彻底消失。她的脸已经涨得不能再红,快要爆炸了,她的眼里也充血了,她感到自己每根神经都在经历一次山崩地裂。她觉得自己在晃动,产生了地震的错觉。她听见赵博的嘿嘿声,从始至终,他只发出这一种声音。
她盯着眼前翻开的书本,眼皮一眨不眨,很长时间她一直保持着这样一种姿势,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像固定在椅子上的一块石头。石头上贴着一个“鸡”字。一想到这个字,她就感觉自己的神经正被这个字挖着,挖着,不断地挖着,眼看就快挖空了。
她恨不得跳起来扯住张扬的领子大叫:“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以此来为自己洗刷罪名,以这个冒着挨揍的代价回到刚开始,她相信只要她说她不喜欢张扬,只要她说出来,向全班同学澄清,他们就会原谅她,再也不会有原因骂她了。
耿穗穗的手指发抖了,就像已经用力扯过张扬衣领似的。
许多年以后,耿穗穗仍然后悔当初没有跳起来,就算会被他们打倒,就算所有的人一起踩扁她,她也应该跳起来的,哪怕她会一边哭,一边愚蠢地躺倒在地上。她当时并不知道哪一种痛苦是她更不能忍受的,她更加害怕皮肉痛苦。
她没有躺倒,她没有勇气。
他们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人再说话,因为她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