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朋友,不是老相好,不是小恋人,不是敌人,现在连同桌也不是了。
他了解她?像了解他没有封皮的语文书那样,还是像了解他那深深的裂缝的铅笔盒?还是像了解他胳膊上曾洗了很久才洗掉的蓝色圆珠笔道一样?他像小孩一样了解吗?还是像了解小孩一样?
赵博回避着耿穗穗的眼睛。
耿穗穗是慢慢听出来的,当她早读站在教室前面,当她站起来回答问题,当她从教室外面走进教室里面,她注意到一些小小的声音,总是在她出现以后出现。只要她站在全班面前,除了她自己的声音和那些啰啰嗦嗦的杂音之外,杂音里出现了评论和恶意的笑声。她不知道那都是针对她,直到吴娜再一次“最后一次”给她通风报信。她慢慢听懂了那些声音,嘘声,口哨声,“嘁嘁”“嘶嘶”“呸呸”声,耳语声,窃笑声。都是巴结李大伟的声音。很快,终于有一个字从那些模糊的杂音中脱颖而出,耿穗穗听了出来,他们说:“傻。”
耿穗穗接受不了,几天前大家还在为她鼓掌,他们还挺喜欢她,现在他们却突然觉得她傻了。她很害怕被别人讨厌,她也不相信自己正被别人讨厌。
李大伟,赵博,张扬,还有小催们,他们每天下课都聚在一起。她想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像吴娜说的那样,他们是在说她。可是说她什么呢,到底说什么了,张扬会露出那么蔑视的表情?她知道张扬本来对她就没什么好感,她也毫无办法增加他对她的好感,而现在的情况是他在不断增加对她的恶感。张扬用冷漠和审视的目光看耿穗穗,耿穗穗觉得自己被这样看着,真像个傻子。
唯一改变的方法就是耿穗穗亲自加入到他们的讨论中去,但是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加自己,尤其是加入到讨厌她的人们中间,她不会,所以她就做出了更让他们讨厌她的事情———她再一次利用自己的职权,把他们的英语卷子统统改成59分。
耿穗穗天真的认为卷子是三个人判的,他们不能证明她公报私仇滥用职权,她可以辩解,让陈静和白雪分摊责任。可是谁会替她把责任推卸到另外两个人身上?就算没有吴娜通风报信,他们也认定了就是耿穗穗干的,谁也不会去往别人身上想。耿穗穗干完了才知道,她压根就没有向他们狡辩的机会,她反而给了他们一个可以向她公报私仇的机会。他们开始公开骂她。
他们只让张扬公开骂她。
张扬说:“傻逼。”
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耿穗穗不知道是说她,因为张扬说的时候眼睛根本不看她,他的声音她也太不熟悉了,她还没怎么听过他说话。要是赵博说,她立刻就知道了。不过,没多久,张扬就让耿穗穗彻底熟悉了他的声音,让她十分确定他骂的就是她。
她皱着眉头看着张扬,她的眉头像柠檬一样酸溜溜地拧在一起,拧得那么紧,似乎就要流出柠檬汁了。她发现张扬正笑着看她。这是他第一次对她笑,微笑的表情使他脸上的线条柔软了一些,使他的眼神不那么冷漠了,耿穗穗马上从中看出温暖,她想起了那双会出水的眼睛,想起了那脆弱敏感的面容,想起了许多她想象过的他的好形象,心里不那么生气了。他笑着呢,原来他在跟她开玩笑。耿穗穗调整了一下脑门上的褶皱,也赶紧回应地笑了一下。但是她善意友好的笑容使她的脸显得更傻,让赵博看她的表情更复杂,让李大伟的老鼠眼皮眯得更近,没有让张扬领情,没增加她和张扬之间一星半点的沟通或理解,只是纵容了张扬继续说她是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