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穗穗看见一个巨大的肚子缓缓挺进初一(二)班。
刘福老师不到六十岁,头顶一片地中海,没头发的地方很光滑,像他的皮鞋一样亮堂。最引人注意的还是他的肚子。刘福老师衬衣中间部分绷得结结实实,耿穗穗看着衬衣上的扣子和下面的拉链,担心他的裤腰带扎得有点太紧了,随时可能被撑开。刘福老师眼睛有些斜,从他两颗眼珠的方向,无法断定他到底看哪。他看起来像是看你,没准正盯着自己的拉链。
刘福老师担任初一(二)班班主任,教语文。
耿穗穗认为这样一个老师没有理由不喜欢她,于是她从心里开始维护她的新班主任了。喜欢找乐子的学生一看见这位老师的样子就成心笑背过气去,还有他的名字,如果他现在还在教书,福娃,福娃,他们会在背后这么叫他。
刘福老师不是那种需要装小丑的老师。他从进教室的第一天起就把脸绷得很紧,把所有表情都扎到腰带里面去了。他的嘴角使劲往下撇,快撇到下巴上,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的表情是不高兴。他不高兴地面对着他的新学生,于是他的新学生笑了两声以后,不敢再笑下去了。他毕竟有几十年的教学经验,又是特级教师,他有办法让他的学生永远不敢在他面前笑。
刘福老师走起路来横行霸道,不管多宽敞的走廊,只要他走在前面,你就休想超过去。他像只巨大的螃蟹一样大摇大摆地横着往前走,气势磅礴。他倚老卖老,说话声音抑扬顿挫,既要用力撇着嘴巴,又要用力发出声音,每说一个字听起来都很吃力,这一个字出来得又慢又长,似乎这样说话才符合他的身份。刘福老师经常说:“前几天,我以前教过的学生回来看我,以前的初三(二)班,现在一半全在四中。他们说什么?他们说谢谢我!我北大的学生,七几届的,回来感谢我,告诉我还是初中好,初中什么都好,学习环境好,朋友也都是初中的最好,老师也最负责任,所以你们一定要珍惜……”
从耿穗穗认识刘福老师起,也就认识了他那些考上四中、北大的学生们。刘福老师对他的新学生们要求不高,只要有一半能上四中、一半中的一半考上北大就行了。
“尽管我希望你们都能成为第二个初三(二)班。”
“你看他嘴像不像千年鳖?”赵博是个非常喜欢找乐子的学生。
耿穗穗仍然一副宠儿表情。她可不能让这个被她划清界限的同桌破坏她和班主任的关系。她假装没听见赵博的话。
赵博瞅了耿穗穗一会儿,说:“你这人真肉,真他妈给男的丢人,你还是变回去吧,变性人。”
耿穗穗瞪着赵博,这是她来到新班级里第一次瞪人。
“绷不住了吧?让你丫装。”赵博嘿嘿地笑了。
她对他很快就熟悉了。
赵博不是差生,他的学习成绩在班里属于中上———尽管大部分学习不好的学生都给自己这种评价。
赵博课前主动给刘福老师倒茶端水(在那个年纪,谁也不敢做这种事),上课时他积极举手发言,刘福老师一提问他就举手,回答不管正确与否却能让老师撇下来的嘴角微微上扬。有时候赵博故意说错,逗乐老师和全班同学。下课他拿着课本跑到老师跟前装模作样地问问题,套两句无关紧要的词。放学他主动留下做扫除。还额外为班级做贡献:把家里的桌布和花瓶拿到教室的讲台上。公开要求在板报上写下红体大字:初一(二)班,永争第一。只要刘福老师一叫赵博的名字,无论他在哪里,他的回答声音一定能让班主任听见,由于他的声音这么有力量,刘福老师任命赵博当体育委员。体育课上,赵博在操场喊的稍息立正一二一,刘福老师在教学楼的办公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赵博对刘福老师言听计从,是他的好学生。
赵博私下里管刘福老师叫老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