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告别

漫长的告别14

  我回到家已是两点钟,他们坐在深色轿车里等我,车上没有警察标识,没有红灯,只有两条天线——天线不只警车有。我爬阶梯爬到一半,他们下车对我大吼,两个人照例穿着平常的制服,动作照例懒散,仿佛全世界都压低了嗓门静静等着他们吩咐。


  “你叫马洛?我们要跟你谈谈。”


  他向我亮了一下警徽。没看清是什么,若以为他是防疫人员也不为过。他是灰金发色的白人,看来很讨厌。另一位搭档个子高高的,俊美整洁,有一种考究的猥鄙相,像是受过教育的暴徒。他们的眼神充满守候、耐心和警觉、冷淡¬和不屑,警察才会有那种眼神。从警察学校毕业游行时就有了。


  “我是格林警官,中央凶杀组的。这位是戴顿警探。”


  我走上去,把门打开。你不会跟大都市的警察握手。那样太亲密了。


  他们坐在客厅。我打开窗户。轻风徐来。说话的是格林。


  “有个叫特里•伦诺克斯的人,你认识他吧,嗯?”


  “我们偶尔会喝上一杯¬。他住在恩西诺,娶了有钱人。我没到过他住的地方。”


  “偶尔?”格林说,“那是指多久一次?”


  “那是含糊的说法。就是偶尔嘛。可能一星期一次,也可能两个月一次。”


  “见过他妻子?”


  “匆匆见过一次,在他们结婚以前。”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我由侧几上拿起一根烟斗,填上烟丝。格林身子向我这边倾。高个儿坐在后面,手拿圆珠笔和一本红边便条簿,等着记录。


  “现在该我说‘到底出了什么事’,而你说‘由我们发问’了。”


  “你只管回答。”


  我点烟。烟草太湿。我花了一段时间才点燃,用掉三根火柴。


  “我有时间,”格林说,“不过我已经¬花了不少时间在附近等你。先生,赶快说。我们知道你是谁¬。你也知道我们不是闲着没事来培养食欲的。”


  “我只是在思考,”我说,“我们以前常去维克托酒吧,不常到绿灯笼和野猫与熊,就是落日区尽头那家想装出英国客栈风味的——”


  “别拖时间。”


  “谁¬死了?”我问道。


  戴顿警探开腔了,他的语气严厉、成熟,一副“别跟我耍花招”的派头。“马洛,只管回话。我们是在做例行调查。你不用知道太多。”


  也许我又累又气吧。也许我有点儿愧疚。我甚至不认识这个人就可以讨厌他,只要隔着自助餐厅看他一眼,就恨不得踹他的大牙一脚。


  “得了,小伙子。”我说,“把那一套留到少年署去用,连他们都会觉得可笑。”


  格林咯咯笑了起来。戴顿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变化,但他好像突然老了一倍,猥鄙了两倍,鼻孔吐出的气轻轻作响。


  格林说:“他已通过律师考试。你不能跟戴顿胡扯。”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取下加州刑法的装订本,递给戴顿。


  “麻烦你找出我必须回答这些问题的条款给我看好吗?”


  他静止不动。他想狠狠打我,我们俩都知道,但他在等时机。可见他不敢确定自己如果行为不检格林会不会支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