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柯灵印象中的傅雷:“过分的认真,……性格里构成一种强烈的色彩,那就是耿直。而因此带来的缺点则是执拗。”“他的眼睛一向在云端里,对许多事情要求严格,心直口快,勇于提意见,而这些意见,当然难免瑕瑜互见。”[3]
1954年翻译工作会议在北京召开,傅雷未能到会,只提了一份书面意见,讨论翻译问题。讨论翻译,必须举出实例,才能说明问题。当时的与会者、钱锺书夫人杨绛回忆道:“傅雷信手拈来,举出许多谬误的例句;他大概忘了例句都有主人。他显然也没料到这份意见书会大量印发给翻译者参考;他拈出例句,就好比挑出人家的错来示众了。这就触怒了许多人,都大骂傅雷狂傲;有一位老翻译家竟气得大哭。” [4]“平心说,把西方文字译成中文,至少也是一项极繁琐的工作。译者尽管认真仔细,也不免挂一漏万;译文里的谬误,好比猫狗身上的跳蚤,很难捉拿净尽。假如傅雷打头先挑自己的错作引子,或者挑自己几个错作陪,人家也许会心悦诚服。”[5]当然,这只是杨绛的想法,傅雷没想得那么周全,他并没有恶意,却把气量小的人给得罪了。
他毫无顾忌地提了大量的意见,在“反右”运动中便免不了被卷入漩涡。1957年5月,傅雷出任上海作协书记处书记。7月6日,他在《文汇报》上发表《识别右派分子之不易》的文章。没想到,仅过了一个多月,他便受到了批判,成了“中间路线”的代表人物。他的妻子朱梅馥在12月23日给傅聪写了一封信,称:“作协批判爸爸的会,一共开了十次,前后作了三次检讨,……人也瘦了许多,常常失眠,掉了七磅。工作停顿,这对他最是痛苦……五个月来,爸爸痛苦,我也跟着不安,也瘦了四磅。……爸爸做人,一向心直口快,从来不知‘提防’二字,而且大小事情一律认真对付,不怕暴露思想,这次的教训可太大太深了。”[6]
教训虽深,傅雷却没有改变自己的真性情。上海文艺界一位领导想保傅雷,但前提是,傅雷需要把检查的调子定得高一点,哪怕说自己实质上是反党反社会主义都行,以求“认识深刻”,免戴帽子。但遭到了傅雷的回绝:“我没有廉价的检讨。人格比任何东西都贵!我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我无法作那样的‘深刻检查’。”结果,傅雷由“中间分子”升格为“右派分子”,被指为“反苏”、“反社会主义”。他陷入极度的痛苦当中。在这样的情况下,海外留学的傅聪也受到牵累,被从波兰召回北京参加整风反右,写完检查后方允许回波兰继续学习。当傅聪在波兰不断听到国内对父亲的批判扩大化的消息后,他考虑到自己一旦回国,将不可避免地陷入“父亲揭发儿子,儿子揭发父亲”的可悲处境中,他选择了出走,从波兰出走英国。这对傅聪是不得已的举措,对傅雷却是沉重的打击。

傅雷和傅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