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
我一直想好好研究“可爱”这个题目,但自从十多年前写过一篇短小的评论之 后,这个计划就被我搁在箱子里头没再碰过了,想来有点可惜,因为“可爱”实在是块在美学上低度开发的领域。关于悲怆,前人写过无数论述;关于崇高,则有康 德立下了不可动摇的里程碑;甚至抽象如淡泊与幽玄,也有汗牛充栋的文献可考。可是到底什么叫做可爱呢?我们常常说小猫小狗很可爱,还把台湾女歌手杨丞琳封作 “可爱教主”,但偏偏没有人去厘清可爱的定义,探究一样事物或者一个人可爱的原 因。究竟它是个审美判断的范畴,还是和“坎普”(Camp)一样,是种特殊的表达 风格呢?直到看见汤祯兆的《整形日本》,我才知道原来早就有一位叫四方田犬彦的 日本学者写过专著研究“Kawaii”了。当然,日文的“Kawaii”与英文的“Cute” 还是不大一样的,虽然他们都可以译作“可爱”。根据汤祯兆的说法,“Kawaii”比起“Cute”要多了一分孩子气。上溯《枕草子》,他找到了最古老的Kawaii:“三岁 左右的幼儿急忙地爬了起来,路上有极小的尘埃,给他很细致地发现了。他用很可 爱的小指头撮起来给大人看,实在是很可爱的。留着沙弥发的幼儿,头发披到眼睛 上边来了也并不拂开,只是微微地侧着头去看东西,也是很可爱的。”
但是汤祯兆并不止步于古典名著,他还请出了20世纪80年代红极一时的松田圣子。瞧这女子“歌艺一般、身材欠佳、天生O形腿,但就是凭坚定的毅力意志, 在大众的嘲骂声中执持她的个人风格──以接近20岁的‘高龄’,硬装成12岁,在 荧幕上蹦蹦跳跳,咯咯傻笑”。可见“Kawaii”不只是幼童的专利,不只是天然的 质量,还是一项可以造作出来的格调。结合了他的阅读心得与广泛观察,汤祯兆熟 练地从一群日本少女称赞裕仁天皇“意外地很Kawaii”,歌舞伎专门寻找未变声美 少男的传统,一直谈到自助拍照的摄影机(Print Club,也就是曾经遍布各个流行商场的“贴纸照片”)与无人不知的Hello Kitty,把“Kawaii”坐落在日本的审美传统寓于大众流行文化工业之中。借用他的说法,这就叫做“命名日本”了。
在《整形日本》等一系列日本文化研究散记里头,汤祯兆这位港产日本通为我 们介绍了一连串名词的来龙去脉。“Kawaii”只是其一,此外还有“御宅族”、“腐 女子”、“Cosplay”、“纯爱”、“萌”等数之不尽的古怪现象。是谁发明这些名词? 是谁在使用它们去总结纷杂多端的社会趋势?那就是日本大众文化作家与学术界的 功力所在了,他们总是不懈地观察自己身处的社会,描述自己看到的现象,然后发 明出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词汇。汤祯兆则站在华人的角度,在这一系列的命名上再 次替它们所指涉的现象注入了崭新的意义。 这种命名工作很符合一般外人对日本文化的印象,那就是任何不起眼的玩意都 有人在作研究,而且除了学者的旁观探讨之外,就连那些大众文化的参与者也会在 自己的圈子里努力建立起一套标准、一个系统。所以漫画的爱好者有自己的独家系 谱传承,而色情录像也有自己可敬的流派分类。简单地说,即便是玩,他们也玩得 很认真,所有流行文化也都有它的“道”。 日本在经济泡沫爆破之后,意外地浴火重生,其中一个重要的力量是文化创意 产业的勃兴。过去它输出汽车和电视,现在它向全球输出漫画与玩具。而日本带动 的时尚风潮与“韩流”的最大不同,在于它不只推出产品,还推出了对外人而言崭 新的感官形式。例如Hello Kitty,它不只是一个玩偶,它更是“Kawaii”这种日本独家审美范畴的具体表现。于是日本开拓了属于它的市场,它的“蓝海”,那是一 片没有人抢得过它的领域,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格调,自己的品味。更厉害的,是 这些流行文化产品背后一连串的“命名”功夫。它打造了媒体渴望的新现象、新名 词,让大家在消费产品之余还能进入一种可堪咀嚼的次文化系统,可以投身其中的 生活方式。今天全世界都在谈创意经济,都在筹谋自己的文化产业大计。读《整形日本》,我们不单读到了一个似乎熟悉实则陌生的日本,我们还能借鉴这个当代亚洲 第一文化输出大国,思考中国自己的路向。
汤祯兆是我的老朋友了,我俩的交情还是近二十年前一场笔仗打起来的呢。这 二十年来,我看他在文学与大众媒体间穿梭,一会儿是诗人,一会儿写球评,是个 十足典型香港文化人,多才多艺,教人眼花缭乱。然而,他用力最深的始终是日本 文化研究。你可千万别以为他只是玩玩而已,事实上,他最不喜欢一般报端文化评 论的游谈无根;所以他不限于自己原就擅长的文本分析( 我们也是校友,在我刚进大学他刚毕业的那一年,校园里仍流传着一位中文系才子评论犀利小说奇诡的故 事),还在各种社科领域里征召“部队”,与他一起进入田野探索考察。难怪他这一 系列作品总被香港和台湾的大学列作相关科目参考书,其深度广度即便在学院中也 少有人及。我知道汤祯兆一直心仪于日本那些“杂踏街头”的民间学者,不晓得他 是否也意识到了,他自己就是属于我们香港的民间学者。今天替他这本新著作序, 我格外高兴。因为过去有些内地朋友总误以为我就是香港文化人的代表,甚至帮我 取了些很令人尴尬的外号( 比如“香港文化教父”,当然这也很可能是挖苦),而我总是要解释实情绝非如此,现在大家看了这本书,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情形就像 当年前苏联钢琴家吉利尔斯(Emil Gilels)初赴西方演出,一片好评,于是人们觉得铁幕之后原来不是文化沙漠。吉利尔斯的响应是“你们只是还没听过李希特 (Sviatoslav Teofilovich Richter),他比我厉害十倍”。等到李希特后来也去伦敦 秀了一手,大家才知人外有人,前苏联乐坛果然不容小视。
梁文道,自言勉强算是七○后,勉强算是跨媒体 文化人。除了在香港及其他海外华人地区活动,也是凤凰卫视评论员,《南方都市报》、《南方周末》、《书城》 及《天下美食》等多份内地刊物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