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中国制造的一年

第一章 别了,吾爱(13)

  没有中国的日子,倒也有些好处。有个多雨的下午,我们在塔吉特,凯文飞快看了一眼收银台旁边的放屁垫子的标签,然后极不情愿地把它放了回去。他又在其他几个柜台前逛了几圈,也两手空空地回来了。市场上大部分的玩具,我们都不必掏腰包了。再没有什么尖头塑料恐龙,寸把高的玩具建筑工人,或者色彩鲜艳的戏水玩具。我们得靠现有的东西应付过去。


  然而,抵制中国货还是有不少危险—包括社交风险。


  一天晚上,我小姑子惊恐万状地打来电话,她说,她刚发现自己留在我家门口、庆祝维斯小手术成功的礼品盒里有两辆中国造的小摩托。


  “我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她说,“太对不住了。我没看它们是哪儿产的。我完全忘了。要不要我去把它们退掉换个别的?”


  隔了不久,邻居拿着一盒糖果过来拜访。


  “新泽西产的,”她边说边把盒子递给我,“我看了标签。”


  我大吃一惊。我一直觉得我是挺能克制自满情绪的人,可显然我估计错了。我一心忙着琢磨自己干的事,也就是不买中国货;可我却完全忽视了周围人在干嘛—他们在忙着买中国货。在制定新年游戏规则之前,我压根没想起礼物这档子事,这可是我家中国产品的一条重要来源啊。


  有那么一刻,我用了点劲才站稳。


  “你没必要留意标签啊,”我告诉小姑子,“我们不买中国货,并不意味着你也不能买啊。这就跟我吃素,不等于大家都得吃素一样啊。这是我们的计划,跟你无关。我们可没打算告诉大家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但难道你不想把中国东西隔在屋外吗?”她问,“让我把摩托车拿回来吧。我再去找点别的东西。”


  我张口结舌。


  “你不必刻意这么做。”我说。


  “真的?你肯定?”她问了至少五次。“我可以把它们拿回来,你知道的,一点儿不费事儿。我当时肯定是脑袋进水了。”


  我再次宽慰了她一番,但挂断电话时,她还在不住地道歉。


  对邻居我也说了同样的话,但她根本不买账。


  “我们可不想担上破坏你实验的罪名。”她这么说。


  我常常在无意之间得罪人。几天前,我在一家小咖啡馆吃午餐,到柜台前等着付钱。店主指着一柜四月狂欢节的主题首饰叫我看。我相中了耳环和手链,就近拿起一副耳环细细端详了一番。之后用手把它翻了个面,瞅了一眼背后的标签。


  “是不是挺可爱的?”店主问我。


  我点点头,接着做了一件很不明智的事:我多嘴了—唉,我早就知道不该这么做。


  “真遗憾,我不能买。”我把耳环放回架子,有几分抱歉地说。“我今年不能买中国货,这是我的新年愿望。明年我再来关照你吧。”


  店主眯缝着眼睛。


  “嘿,要是像你这样的人不肯帮忙,那些中国三岁小孩儿怎么过活咧?”


  我摸不准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但我打算不管了。我做出一个蒙娜丽莎般的微笑,示意我明白了她的要点(我当然没有),接着怪不好意思地付了饭钱,逃到一张桌子背后坐着。代卖中国器具的店主(我估计她那些东西都是中国造的)肯定不欣赏我的计划,自然也不会喜欢我那副充满优越感的腔调,可我居然没有想到。我最受不了充满优越感的腔调。我以为跟斯麦德列太太的接触已经治愈了我自欺欺人的毛病,可我现在才发现,那叫人难以忍受的余烬还在我内心燃烧。


  独自就着盘子吃饭的时候,我妈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


  你知道,骄兵必败,幻影老妈说。


  别再提醒我了,老妈。我栽在这上面几百回了。


  那你准备怎么改正呢?她想知道。


  我会把嘴巴紧紧闭上。我不会购买中国产品,但我会把这件事藏而不露。我要像所有正派人一样,少拿自己的事王婆卖瓜,绝不再招摇过市,引人注意。我会把上嘴唇和下嘴唇牢牢实实缝起来,直到明年1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