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中国制造的一年

第一章 别了,吾爱(6)

  孩子们这个星期都不上课,所以其后四天我们跟在孩子屁股后面满屋子跑。屋外很冷,所以我让他们在屋子里头撒欢儿。苏菲在床上跳上跳下,维斯蹬着一辆红色单脚滑车,车把上挂着铃铛到处跑,弄得我眼花缭乱。他围着餐桌打转,然后又一头冲进饭厅,小铃铛叮当作响。有好几次,他差点就碾到妹妹的光脚趾头,还有好几次,他当真碾到了我的脚趾头—而我只能徒劳无力地吓唬吓唬他。我悲哀地发现,我已经快速堕落成当年发誓绝不要变成的那种父母:对孩子过度纵容,只要能给我五分钟安宁,糖果、电视任随他们使唤。


  维斯又一次掉转方向。


  “看着点儿!”我喊道。


  他呵呵一笑,飞快地跑开了。


  如果不蹬车,他就守着新买的中国产无绳电话不放。他把子机发给每个人,连保姆都不放过,好随时观察我们在房子周围的举动。


  “你在干嘛,妈妈?”他尖利高亢的声音通过听筒传了过来,就好像是在水底下安了个高音喇叭。我拿起听筒,用湿淋淋的拇指按下通话键。


  “洗碗。”我边说边松开按键。


  “哦。”他略带失望地回答。接着,不到五秒钟又问,“你现在在干嘛?”


  “洗碗。”我说。


  又过了一小会儿,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在干嘛,妈妈?”


  “喂狗。”


  “那等会儿你要干嘛?”


  “继续洗碗。”


  “通话完毕。”他说。


  除了买东西,我们基本上没出门。当然,在圣诞节清晨玩具与衣服大狂欢过后这么快就又跑去购物,实在显得有点堕落。商店之旅令我感到颇为忐忑。一方面,我担心未来12个月我们在市场上没法买到某些东西,这会让凯文,整个计划里最薄弱的环节,受够了我的主意,自动摇白旗,搞得抵制活动功亏一篑。


  另一方面,我担心提前储备的东西太多,太容易突破限制,使得抵制活动流于形式。与此同时,我又觉得,在这最后几天自由自在买东西的日子里,实在不应该跟凯文,以及家里的任何人说“不行”。无论如何,我们不会买什么特别出格的东西。但叫我吃惊的是,我们居然也没有买任何中国造。我选了一对俄克拉何马造的塑料储物柜,一包削价出售的圣诞卡,也是美国制。当然,我注意到,架子隔壁就是一堆便宜得多的中国卡。凯文买了两条墨西哥产牛仔裤。


  咖啡机成了一个不成问题的问题—根本没人要买。


  “我以为你想要。”一天下午,我问起这事,凯文如此回答。


  “我?我才不想要什么咖啡机,”我说,“这是你提出来的呀。”


  “因为我以为你想要啊,”他说,“我完全是为了你才提出来的。”


  “我不想要,”我说,“我觉得动手煮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好吧,我也不想要。”他说。


  “很好。”我说。


  “很好。”他说。


  他会告诉你,顽固不化的人是我,可我才不上当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