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中国制造的一年

第一章 别了,吾爱(3)

  “还有还有,我喜欢看那些标明商品产地的小标签,”我说,“这些事儿全包在我身上,我做,我做。”


  凯文的神经很大条,这些细节他多半不会注意,可我会。我已经逐一翻检了过去几年里我们买的每一样东西。在这些小标签身上,我看出了美帝国的大衰败,心里居然涌起一阵邪恶的快意—“美国制造”寥寥无几。我知道,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才有了一口法国煎锅,几卷巴西绷带,一套捷克马桶圈。这些字眼在我家实在是太少啦。最常碰到的字眼,十有八九,都是“中国”。我们可以暂时打住这场中国大发现,接着,我知道,凯文一定会摇摇头,嘟哝说:“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我真有点后悔刚才太着急跟他分享我的中国大发现了。现在,哪怕是个傻子也知道,抵制中国运动很可能会叫我们的生活变得一团糟。我必须让他换个思维方式。我必须让凯文抛开常识和个人体验,一头扎入未知领域—跟我一起。


  “我不是说咱们只买美国货,只是不买中国货。孩子们,一个才1岁,另一个才4岁,他们太小,根本不会知道是怎么回事。要是等他们再长大点儿,那还不是鬼哭狼嚎?要我说,咱们家抵制中国货,最好的时机,就是现在!再说了,咱们老实说,要是月底支票本上只剩下个位数,那是因为缺少收入管理技巧,并不是咱缺钱。不是谁都有经济能力抵制中国货的,可你有教书的薪水,我有写作的稿费,咱们办得到。”


  至少我希望咱们办得到。我想。


  “无论如何,明年一月,咱们就一切照旧了。”我说,“中国会在那儿等咱们的。中国总是在那儿欢迎咱们。”


  我再度打量凯文的脸色,看来他是打定主意等我演说完毕了。这是他对我的标准策略,理由很充分;几乎每次都见效。每当我们意见相左,他就咬紧牙关不开口,往后一站,等我自己把自己绊个狗啃泥。我回想起他上次露出这眼神儿的情形,那是许多年前的一个下午,我把一条迷路的小狗带回了家,问凯文能不能收留它。凯文站在门口,一语不发。小狗冲着他不住地汪汪大叫,坚决不答应让这家伙收养自己。整个过程中,凯文嘴都没张一下,就达到了目的。


  看来不使出杀手锏是不行了。我刻意摆出一副冷淡的调子。


  “有人说,不去沃尔玛买东西,日子会很难过。”我说,“但我并不觉得咱们错过了什么呀。” 起初,我觉得抵制沃尔玛有点傻了吧唧。在排挤街头杂货店和降低员工薪水方面,我看不出沃尔玛和凯马特、塔吉特有什么区别。说真的,从前沃尔玛刚搬来我家附近,我曾碰到几次不甚愉快的经历。站在明晃晃的收银台前排队等着给内裤和尿片付款的时候,我见过有人冲着哭闹的小孩儿大呼小叫,还不止一次地看到地上四仰八叉躺着快死的蟑螂。


  当然了,选中沃尔玛作为抵制对象,也有些常见的理由—比方说,它大肆压榨供货商,它废弃的分店破坏街区风景。可读到它禁止劳工视察员巡访那些为它辛苦生产出8块钱衬衣、11块钱裙子的海外工厂的消息,我最终加入了抵制的行列。即便如此,有两件事,我还是念记它的好:它允许人们在停车场的休息车上打盹儿;让消费者们在洗衣粉啊泡菜上节约了数以10亿计的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