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形式的讣告常常很难写,即使是最优秀的作者,其作品质量也有高有低:有截稿期卡着,需要拼凑材料,作者本人也要应付生活中的种种不如意,还有那个最简单的事实——写这么多文章,里面总会有一两篇次品。最差的情况下,这种平等派讣告会煽情过分,陈腐老套,甚至透出一股纡尊降贵的味道。但其中的杰出者却是金子,即使是在不出名报纸的讣闻版中,读者也能时时发现这样的佳作,比如吉姆•希勒在《落基山新闻报》的作品,艾米•马丁内兹•斯塔克在《俄勒冈人》的作品。马丁内兹•斯塔克曾经写过一个对水上列车着迷上瘾的人:“和追逐稀有动物的野生动物摄影师一样,桑迪和他的同好走遍全球寻觅这种罕见的火车,特别是在冬天,可以拍下让人过目难忘的照片:因寒冷而凝结的蒸汽高高喷起,形成高达200英尺的烟柱。”对她的讣告写作产生最大影响的人是谁?她的回答是罗宾•辛奇。她知道吉姆•尼科尔森吗?“我们大家的父亲。”她说。
到今天,即使是传奇人物,也可以很容易地通过因特网取得联系。“我当然会帮助你。”吉姆•尼科尔森在给我的e-mail回信中写道,“我们这些退休的老家伙总在寻找让我们回想辉煌岁月的机会。”他开玩笑说,他喜欢唠叨旧事,这方面已经开始“像克拉克•盖博 了”。他管我叫“伴儿”,就是“伙伴”的意思。他随时可以见我,但只能在他的家里。他最近刚在那儿为一位华盛顿反恐机构的老朋友提供了一点意见,分析雅典奥运会的安全工作。他简单地说,在家里,他可以“照顾妻子(老年痴呆症患者)”。
我在新泽西樱桃山找到了他。他的家在一条死胡同里,是一幢黄褐相间的平房。他站在门前迎接我,一身牛仔服,脚上没穿鞋,只套着一双袜子,头上戴着一顶没有商标的平顶帽。这一天里,他始终把那顶帽子扣在谢顶的脑袋上。这身打扮让他像个牛仔。“脱衣服时最后才摘下帽子,穿衣服时第一件就是它。没这顶帽子,我就觉得跟没穿衣服似的。”尼科尔森身材瘦削,六十二岁(也许是五十九岁),加上灰色髭须,亮闪闪的眼睛,看上去真有点克拉克•盖博的影子。也许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让我产生了这种感觉。
起居室是尼科尔森的岗位,指挥中心。一般该有的东西都有:花卉图案的长沙发,壁炉架上堆满东西,有电话、正在播放NBC节目的电视,还有一大堆家庭护理用品。屋里还有一张大床,一架轮椅,一堆一次性尿片。还有个身穿家常衣服的女人,手里攥着布娃娃,含混不清地唱着什么。这是贝蒂,尼科尔森要我直接叫他吉姆。吉姆让我在长沙发上坐下,挨着贝蒂,面对电视和壁炉。他自己则坐在紧靠壁炉的一把厨房椅子上,这样可以同时关照我和贝蒂。时不时地,他会点上一枝骆驼牌香烟,或者按一下控制背后煤气炉火的遥控器。他喝黑咖啡,每隔一会便麻利地拿走我的茶杯,放进微波炉里热一下。什么事他都考虑得很周到,做起来从容不迫。他会注意我和贝蒂后背有没有软枕头垫着,还安排附近一家披萨店送来一顿很不错的中饭。他很会照看人,也很乐意做这些事。另外,家里来了个伴儿让他很高兴。还在报纸写东西时,他时常跟人讲讣告的事,退休以后就没再提过这个话题了。但我刚按下录音机的录音键,他马上滔滔不绝地聊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