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科尔森的做法是从小广告的海洋中挑选人物,写成一篇大型人物特写。他笔下有看门人,有喜欢打扑克的老奶奶(“要论在扑克上做手脚,她是世界级高手”)。美国有许许多多小报,普通老百姓去世时可以在上面发一条消息,让认识他们的读者知道。尼科尔森和《每日新闻报》所做的却是在一份大报上给他们大人物的版面,采用纯写实的手法,绝不着意美化矫饰。具体说来,他选的人都住在城市,跟某位名人或某个冷冰冰的专栏作家有过点头之交,但仍旧是平平常常的普通人。写的时候用最自然的笔调。“我的做法是这样——”尼科尔森在很早以前接受的一次采访中说,“比如有两个人在什么地方遇上了,一个说,‘听说了吗,乔死了。’接下来两分钟里,他们会聊聊乔这个人,相当于替他写一份讣告:台球玩得好,看女人眼光挺准,说话算话……”
他想出了一个办法,让讣告像海绵一样吸水,把现实生活的某些片断吸入这种有很多限制的文体。他可以在宣布社区某个老太太的死讯时解释什么叫“吉特巴仔”,或者“巴仔”——指在街角晃荡的瘾君子。如果丧主是个管子工,他会给你来点儿实用小窍门,比如热水加洗衣粉是清理堵塞马桶的好办法。他有一种独特的才能,可以既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又从远处全面观察、描绘它。
三个月后,他们结婚了,而且不是奉子成婚,不得已而为之。
在一个大热天,她望着她的大儿子耕田。就在那一刻,她下定决心:绝不让她的孩子们在南卡罗莱纳的泥巴地里跟着骡屁股走一辈子。
这么多年的无数场景中,撑起场子的女人都是她。
今天这个社会并不怎么重视一个修理大型设备的35岁机修工。这个机修工住在他的父母家,没多少个人财产,属于他的只有面前吧台上的一杯米勒牌淡啤酒、一包万宝路、口袋里的一张工会会员卡,还有分坐在左右两旁的两位朋友。
宣布死讯和死者亲属名单之间的讣告正文中,尼科尔森常会来上几句不阴不阳的话:“他的胃液的消化能力活像一头鲨鱼”,或者“不消两眼盯着,查里只凭一只眼睛就把这些活儿全料理了。”
至于引用语,他选的都是最离奇的。“‘我一不小心把我的猫灰灰放在干衣机里烤死了。’”一篇讣告由此开始,“卢给了我一本书,叫《死猫的1001种用处》。我真爱他,可同时又恨不得掐死他。”再看一则,这是一个剧场老板的讣告,一次他把戏票送给朋友们。“这是我这辈子看的最难看的一出戏。我没有中途退场,斯坦会不高兴。这是我对他做的最大奉献……这话斯坦会理解的。”
他最常被人引用的讣告中有一则,写的是一个没有工作的流浪汉,名叫托马斯•“驼鹿脖子”•鲁宾逊。他的尸体好几天无人认领,最后却发现他的朋友还真不少,而且有个爱他的家,就爱他没有工作四处流浪的样子。他的侄女记得他有“一颗好心肠,可许多人就是不理解他。这些人全都错了。他听过见过许多我们从来不知道的事。”驼鹿脖子的兄弟说,“他喜欢走来走去,跟人家打听‘你身上有没有一块钱?’实话跟你说吧,驼鹿脖子他酗酒,到处管别人要钱。无论他要什么,大伙儿都给他。人人都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