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纽约城外家中舒服的床上,读着《洛杉矶时报》上一篇由三名执笔者拼凑成章的报道,讲的是一位被人砍了脑袋的剧本作者。遇害者九十一岁,写过一本《艾伯特和科斯特洛对抗弗兰肯斯坦》,结果被书商列入了黑名单。他搬到图森市,开了家小旅馆,后来又回到洛杉矶,用笔名写电视剧本。精力充沛,一辈子东奔西走,结局却……一目了然,结局就是被人砍了脑袋。凶手爬过一道篱笆,胳膊底下还夹着那颗人头。闯进隔壁一栋房子后,他又用刀子捅了一位正打电话给圣何塞预订旅店房间的医生。我一般很少把新闻报道从头读到尾,但这一篇却是例外。耸人听闻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但细节却如此真实,历历如见,读得我简直放不下。非找个人分享不可。听着,我对丈夫念道,“凶手在梅尔罗斯大道附近被捕,当时他正骑坐在一排榕树下的一堵墙上,随身带着一本《圣经》和一罐催泪瓦斯……‘他看上去跟平常人没什么不同呀,’他的房东说,‘只不过老是急匆匆的。’”其他细节还有很多。剧本作者八十三岁的女朋友在他卧室里发现了尸体,上面还盖着一床毯子。“有一分钟时间,我呆若木鸡。”她说,“这像是一部电影,一点儿也不像真事儿。”
如果说还有数以百计的人像我们一样讨论着这件事,我是不会吃惊的。我们吓得魂不附体,但这是那种令人愉快的惊吓。我们聊得津津有味,不放过任何细枝末节。正是这些细枝末节组成了这个故事:相关人物不着边际的评论、平淡得近于滑稽的细节、一本正经的文体、警察实施抓捕时遮在砍头罪犯头上的榕树。真有点像埃尔莫尔•伦纳德的小说。十足洛杉矶味儿。种种细节组合在一起,真实得触手可及。要想达到这种程度的真实,绝大多数报纸只能靠碰运气,刻意追求反而没这份效果。这种写法几乎不可能传授,最多只能把一摞剪报塞给学生,告诉他们“吃下去”。
我认为,这种写作风格最初源自讣告,特别是从1982年10月起陆续出现在《费城每日新闻报》上的讣告。从那时起,讣告有了鲜明的细节、生动的引用语,自然朴实,巧妙地缀在为普通老百姓撰写的讣告中。对大众而言,这些丧主的生活平淡到极点,可讣闻版却隆重推出,把他们当成社区邻里的英雄,富于影响的人物。连他们的怪癖都被视为破解这些奇人生平业迹的重要线索,如他们抽什么牌子的烟、喜欢哪一类恐怖电影。费城有这么一个人,圈内人不断告诉我,你一定得找到他。他还活着吗?这个人的名字叫吉姆•尼科尔森。如果没有他,很难想像后来会出现种种以普通老百姓为对象的讣告,比如《悲伤速写》以及其他纪念当地人物生平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