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名人的最后时光

天心月圆——弘一法师告别尘世(4)

  人间事未了


  刘质平回忆自己的老师说:“师入山初期,念佛诵经,中期宣讲律学,晚期从事著述,对于佛学上之贡献甚大。出家25年,不收徒众,不主寺刹,云游各处,随缘而止。”在这个过程中,弘一法师却也并非一下子完全悟透生命的究竟,他也是在“苦”与“病”等多重人生磨难中不断反省,最后达到涅槃的。诸多磨难中,最严峻的当数出家后的三次大病。


  第一次大病是在1931年。这年春天,弘一法师病在法界寺,全身热如火焚。他虔诚背诵《行愿品偈赞》,略无间断,体内渐生清凉之气。按照他自己的话讲,便是:“一心生西,境界廓然,正不知有山河大地,有物我也。”[7]如此修持,病将去矣。谁知刚有好转的迹象,外界便来干扰。甬僧安心头陀,不知出于什么考虑,非要弘一马上去西安宣扬佛法。弘一开始没有答应,安心便跪下强请,并提出“筹济陕灾”等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定要法师前往,激烈程度“无异绑架”。弘一法师最后答应了,但他无法保证自己能病体痊愈,所以此次远行,颇有舍身献法之意。于是,他立下遗嘱,其中一条是:“弘一谢世后,凡寄存法界寺之佛典及佛像,皆赠予徐安夫居士;其余之物皆交法界寺库房。”[8]此后,弘一法师便以病弱之躯,开始其远途跋涉之旅。他与安心头陀一起搭上轮船,面对滔滔江水,心中不免凄凉。所幸的是,刘质平及时赶到,设法救回,将弘一法师从轮船的三楼背了下来。此番感受颇深,死里得生,弘一法师悲从中来,与学生抱头痛哭。此诚少见。


  第二次大病是在1935年年底到1936年年初。弘一法师在乡间讲经,居住条件极差,“黑暗污浊”,受病菌感染,发高烧,神智昏迷,“复起皮肤外症极重”。这次大病,为弘一法师生平所未经过。事后,弘一法师致书夏丏尊、念西、丰德、刘质平等人,告知得病经过。其中,在给念西、丰德的信中这样写道:“此次大病,实由宿业所致。初起时,内外症并发。内发大热,外发极速之疔毒。仅一日许,下臂已溃坏十之五六,尽是脓血。然又发展至上臂,渐次溃坏,势殆不可止。不数日脚面上又生极大之冲天疔。足腿尽肿,势更凶恶,观者皆为寒心。因此二症,若有一种,即可丧失性命,何况并发,又何况兼发大热,神智昏迷,故其中数日已有危险之状。朽人亦放下一切,专意求生西方。乃于是时忽有友人等发心为朽人诵经忏悔,至诚礼诵,昼夜精勤。……以极诚恳之心,诵经数日,遂得大大之灵感。竟能起死回生,化险为夷。臂上已不发展。脚上疮口不破,由旁边脚趾缝流脓水一大碗余。至今饮食如常,臂上虽未痊愈,脚疮仅有少许肿处,可以勉强步行,实为大幸。二三日后,拟往厦门请外科医生疗治臂患,令其速愈。……”[9]此次大病,对弘一法师是又一大考验。他的态度显然比上一次还要超脱。广洽法师前去探望,见弘一法师重病中仍视若无事,工作如故。弘一法师还对广洽法师如是说:“你不要问我病好没有,你要问我有念佛没有念佛?这是南山律师的警策,向后当拒绝一切,闭户编述南山律书,以至成功。”[10]依弘一法师本意,并不打算请人医治,但因为著作尚未完成,人间事尚未了,因此才乐于医治。